顧凱的聲音很大。
舉著那個鑲鑽的手機殼,屏幕幾乎都要懟到江辭臉上去了。
「各位,都來看看!」顧凱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身體誇張地後仰,
對著圍過來的幾個小明星吆喝,「咱們江大影帝這敬業精神,嘖嘖嘖,真是讓人感動得想吐啊。」
屏幕上,是一張「未授權」路透照。
雨夜,泥潭。
江辭滿臉污泥,正跟一隻髒兮兮的大黃狗對視,爭奪半截沾了泥的甘蔗。
那畫面,怎麼看怎麼猥瑣,怎麼看怎麼狼狽。
「這就是所謂的『體驗生活』?」
顧凱嗤笑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那張髒臉上點了點,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橋洞底下剛爬出來的乞丐,混進咱們這兒蹭吃蹭喝來了。」
周圍傳來幾聲低笑。
那是顧凱的擁躉,幾個靠選秀出道的小愛豆,此時正捂著嘴,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
「顧少說笑了,人家這是『藝術』。」
「就是,現在的演員啊,為了炒作什麼都幹得出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知道圖什麼。」
嘲諷聲嗡嗡作響。
宴會廳的一角,原本只有零星幾個人,
這邊的動靜太大,吸引來不少目光。
那些舉著香檳的投資人、穿著高定禮服的女明星,紛紛投來視線。
這就是名利場。
看熱鬧,永遠比看紅毯有意思。
林晚站在江辭旁邊,那張精緻的臉沉了下來。
「顧凱。」林晚聲音很冷,上前一步擋在江辭面前,
「這裡是Vogue晚宴,不是你家後花園。說話過過腦子。」
「喲,林總急了?」顧凱根本沒把林晚放在眼裡。
星火傳媒雖然有點名氣,但在長青娛樂這種龐然大物面前,還不夠看。
「我就是誇誇江老師敬業嘛。」
顧凱聳了聳肩,目光越過林晚,直勾勾地盯著陷在沙發里的江辭,
「怎麼?江老師這是入戲太深,還沒從泥里爬出來呢?」
「也是,畢竟演的是底層爛仔,這身上的味兒啊,洗澡都不一定洗得掉。」
這話說得太毒了。
簡直是指著鼻子罵江辭髒。
林晚剛要發作,一隻手突然從後面伸出來,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很涼,沒什麼力氣。
江辭慢慢地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
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顧凱。
或者說,看著顧凱手裡的那張照片。
「確實。」
江辭開口了。
「那時候……身上確實挺髒的。」
江辭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得像是在探討學術問題,「泥漿灌進鼻子裡,咳出來的痰都是黑的。」
顧凱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江辭會是這個反應。
不應該憤怒嗎?不應該羞愧嗎?
「裝什麼深沉?」顧凱冷笑,上前一步,想要把那種壓迫感拉滿,「髒就是髒,別……」
就在此刻。
江辭動了。
他想站起來回應顧凱,但就在左腳剛邁出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猛地一晃。
那種晃動,不是演出來的踉蹌。
而是一種徹底的失控。
「江辭!」林晚驚呼出聲。
但來不及了。
江辭整個人向右側倒去。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在空中亂抓,試圖尋找一個支撐點。
好巧不巧。
一個端著托盤的侍應生正好路過。
「嘩啦——!」
一聲巨響,蓋過了宴會廳里優雅的古典樂。
江辭的手抓住了托盤的邊緣,那座精心堆砌的香檳塔,在他的拉扯下,傾瀉而下。
幾十個水晶杯摔在地上,炸裂成無數晶瑩的碎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燈光下。
江辭沒有摔個狗吃屎。
他落地時便單膝跪地,右手用力撐在滿是玻璃渣的空隙間。
但他沒動。
他就保持著那個單膝跪地的姿勢,背脊弓起。
顧凱嚇傻了。
他剛才只是動了動嘴皮子,也沒動手啊?這人怎麼說倒就倒?
「你……你碰瓷啊?!」顧凱下意識地往後跳了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我沒推你!大家都看見了!我離你還有一米遠!」
江辭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抬起頭。
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打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那雙眼睛……
顧凱發誓,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眼神。
眼神空洞而破碎。
好比《醒獅》里,那個在暴雨夜被打斷了腿、失去了所有尊嚴的阿傑,
正隔著屏幕,活生生地跪在他面前。
「嘶……」
江辭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疼的。
雖然有演的成分,但他的表演真實到了令人髮指。
他顫巍巍地去摸自己的右膝蓋。
動作遲緩,僵硬。
「林……林總……」
江辭的聲音很輕,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
林晚早就衝到了他身邊,直接跪下去扶住他。
看著江辭慘白的臉,林晚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是真的慌了。
林晚對著周圍嘶吼,聲音都在顫抖,「他的腿!他的腿舊傷復發了!」
周圍的賓客也被這陣仗嚇住了,有人開始掏手機,有人開始指責顧凱。
「沒……沒事。」
江辭擺了擺手,打斷了林晚的呼喊。
他借著林晚的力氣,勉強抬起頭,看向臉色煞白的顧凱。
江辭笑了。
那個笑容,悽慘,苦澀,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釋然。
「謝謝啊……顧老師。」
江辭喘著粗氣。
「謝謝你……提醒我。」
顧凱懵了:「提醒……提醒什麼?」
「提醒我……這條腿還在。」
江辭指了指自己那條毫無知覺的右腿,眼神渙散,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回憶。
「拍那場戲的時候……在泥里泡了三天……那個武行的大哥一棍子下來……我都以為這腿要截了……」
「剛才……剛才我還以為它沒了……」
「直到你拿那張照片給我看……我才想起來……哦,原來那種骨頭縫裡鑽心的疼……是這種感覺啊……」
江辭說著,眼角竟然真的滑落了一滴淚。
這滴淚在此刻殺傷力巨大。
「轟!」
周圍人群的情緒徹底爆發了。
原本看熱鬧的目光,立刻變成了同情,以及對顧凱的憤怒。
什麼叫敬業?
這才叫敬業!
為了拍戲把腿搞成這樣,參加個宴會連站都站不穩,
結果還要被一個只會摳圖念數字的流量明星嘲笑?
這還有天理嗎?
「這也太欺負人了!」
「顧凱你有病吧?人家都這樣了你還刺激人家?」
「剛才那照片我都看見了,那是在拍戲!那是為了角色!你拿這個嘲笑人家髒?你的心才是髒的吧!」
輿論的風向瞬間逆轉。
顧凱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江辭,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到底誰才是小丑?
林晚扶著江辭,看著懷裡這個明明疼得直哆嗦、卻還在用餘光偷瞄顧凱反應的男人。
她心裡那點擔憂瞬間餵了狗。
這混蛋……
連這都能演?
江辭把臉埋在林晚的肩膀上,
借著身體的遮擋,悄悄衝著顧凱翻了個白眼。
心裡默默比了個耶。
大吉大利,今晚……這把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