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聲從東南方向的黑暗裡轟過來。
「砰——!」
劇組最外圍那根限高杆,連帶焊死在上面的警示燈,被車頭撞飛出去。
三輛無牌麵包車。
一字排開,全速碾來。
打頭那輛最猛。
副駕駛的車窗「嗡」地降下半截。
一根黑洞洞的槍管從縫隙里慢慢探出來。
紅外瞄準器射出的那條線,切過五十米的雨幕。
末端,釘在江辭胸前那件螢光黃反光背心的「STAFF」字樣上。
正中間。
江辭站在路障後方十五米處。
他看到了那條紅線。
密集的雨點不斷穿過那道紅外光束,每一滴水珠都被擊穿折射,
把那條本該隱形的射線,硬生生顯影成一條肉眼可見的赤紅光帶。
從五十米外的黑暗深處筆直射來。
一路無阻。
打頭那輛麵包車突然減速。
駕駛座里的人透過雨刷瘋狂甩動的前擋風玻璃,
終於看清了前方的路況。
原本暢通無阻的廢棄貨運通道,
被五輛報廢警車橫七豎八地堵得死死的。
車頭懟車尾,車門擠車門。
毒販老大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目光越過路障。
掃到了路障後方那些攝影器材,還有半拆的布景架。
劇組?
擋路?
毒販老大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左手一拍副駕駛的肩膀,右手食指從衝鋒鎗護弓外側滑進內側,搭上扳機。
「掃了靠北!」
就在那根食指開始發力的一瞬。
江辭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去。
兩個字。
「燈光。」
停了零點三秒。
「爆。」
貨櫃頂部。
八台12000瓦鏑燈同時通電。
從八個方向,同時炸開。
這種燈,單台能照亮半個足球場。
八台一起開。
漆黑的南津港碼頭,在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裡,
被強行拽進了正午的太陽底下。
三輛麵包車的前擋風玻璃,頓時變成八面反光鏡。
「啊——!」
打頭那輛車的司機慘叫出聲。
視網膜遭到毀滅性的過曝打擊。
眼前只剩一片致命的純白。
什麼都沒有。
瞳孔根本來不及收縮。
身體比腦子反應快。
右腳從油門上彈起來,一腳把剎車踩到底。
「吱——!」
剎車踩到底?
等於沒踩。
打頭那輛麵包車的四條輪胎在泥漿里瘋狂空轉。
車身橫甩。
車尾一掃,直接拍在第二輛車的左前翼子板上。
「嘎——!」
第二輛車被撞歪了方向,車頭一偏,一頭栽進泥坑。
前輪陷了半米。
第三輛車的司機反應最快。
方向盤拼命打死。
但泥漿不講道理。
完全不受控制,朝著路障直線滑過去。
「轟!!」
車頭死死懟上路障最外側那輛報廢警車的車尾。
水箱爆裂。
三輛車。
全趴了。
前後不超過六秒。
第一輛車的車廂門被人從裡面猛踹。
「嘭!」
變形的鐵皮門彈開。
毒販老大從車廂里栽出來。
額頭磕在門框上,一道口子直接裂開。
血混著雨水,淌了半張臉。
「下車!全給我下來!衝過去!」
六個黑衣人先後從三輛車裡跳出來。
軍靴踩進齊腳踝的泥水,濺起來的爛泥糊了一身。
舉著槍,槍口不停掃。
然後他們發現,什麼都看不見。
八台鏑燈從四面八方打下來的交叉光柱,
在地面積水和白色蒸汽里形成了完美的漫反射。
沒有任何視覺能錨定的參照物。
只有光。
鋪天蓋地的光。
燒眼睛的光。
三台造浪機同時切到最大功率。
「嘩————!」
人造暴雨從頭頂傾盆砸下來。
水柱砸在鋼板上,砸在泥地里,砸在人的肩膀上,砸在槍管上。
連續不斷的白噪音,把所有聲音全部淹沒。
七個持槍的亡命徒,站在齊腳踝的泥水裡。
看不見目標。
聽不見方位。
腳下是爛泥。
頭頂是白光。
徹底的感官剝奪。
東側安全區,貨櫃背後。
彭紹峰蹲在一摞防彈亞克力板後面。
兩眼通紅。
全身的肌肉繃成了鐵板,下一秒就要衝出去。
但他沒沖。
他幹了另一件事。
收音組那支價值三十萬的指向性吊杆話筒,被他一隻手舉過了頭頂。
話筒的線纜連著劇組那套頂級數字調音台。
調音師縮在亞克力板後頭,手指哆嗦著,一把推上了混響推桿。
空間混響參數:大型密閉空間。
早期反射:35毫秒。
衰減時間:2.8秒。
彭紹峰深吸了一口氣。
涌到嗓子眼的不是「駱尋」的台詞。
是他在片場聽過無數遍的、真正的特警戰術喊話模板。
「裡面的人聽著!」
聲音經過調音台處理,從分布在場地四角的四組PA音箱裡同時炸了出來。
渾厚。
威嚴。
帶著封閉建築里特有的金屬回聲。
「你們已被包圍!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下!」
回聲在貨櫃之間來回彈。
層層疊疊,壓成一片聲浪。
泥水裡。
六個黑衣人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
毒販老大站在麵包車殘骸旁。
半張臉是血。
槍口不停地轉方向。
但他的眼珠子在眯縫裡瘋狂地轉。
多年刀口舔血練出來的直覺,在告訴他哪裡不對。
「……假的啦。」
毒販老大吐出三個字。
帶著重重的寶島腔。
真正的露天環境,不可能產生這種封閉式回聲。
這是音箱放出來的。
「假的啦!!」
毒販老大扭頭朝手下嘶吼,寶島髒話連珠炮一樣往外蹦:
「干你娘哩!沒有條子!就是一群拍片的!」
他憑著聲音的大致方向,抬起衝鋒鎗。
食指摟扳機。
「噠噠噠噠噠!」
真正的槍聲。
和電影裡完全不一樣。
只有尖的連續爆響。
彈頭撕開空氣,打碎了半空中那根三十萬的收音吊杆。
碳纖維管材炸裂。
彭紹峰整個人往後一仰,摔進亞克力板後面。
臉上沒有血。
碎片沒傷到他。
但他的手在抖。
鐵棍掄得再狠,也比不上子彈在頭頂一米的地方炸開時,
那種連心臟都被震碎的恐懼。
不一樣的。
電影裡死一萬次,和真死一次,完全不一樣。
這不是在拍戲。
毒販老大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視線在白光里拼命搜。
「找人!」他沖手下吼,嗓子都劈了,「抓一個活的!開路用!」
兩個黑衣人端著槍,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泥水,朝最近的一個帳篷摸過去。
化妝間帳篷。
江辭在路障後方看到了他們的移動方向。
他轉身。
沿著貨櫃的陰影面無聲移動。
腳步踩在積水裡,被造浪機的水聲完全蓋住。
他的右手,握住了牆角一個漆成紅色的工業重型液壓閥門手柄。
化妝間帳篷前。
兩個黑衣人互相對了個眼神。
一個側身貼牆。
另一個抬腳。
「砰!」
帆布帳篷的簡易門板被一腳踹開。
兩根槍管同時捅進去。
手電的光柱在帳篷內部來回掃。
化妝檯。
椅子。
地上散落的粉撲和眉筆。
空的。
一個人都沒有。
林蔓提前把所有人帶走了。
毒販老大彎腰鑽進帳篷。
手電的光柱掃過一面落地穿衣鏡,反光刺得他又眯了一下眼。
光柱繼續移。
照到了帳篷角落的衣架。
衣架上掛著一件東西。
酒紅色。
真絲。
深V吊帶。
前晚拍那場情慾戲時,林蔓穿的睡裙。
收工後化妝助理隨手掛在這的,沒來得及收走。
毒販老大的腳步停了。
他盯著那件裙子。
兩秒。
然後快步上前,一把從衣架上扯下來。
手指捏住裙擺的布料邊緣。
用力揉搓。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慢慢碾過面料的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