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津市立醫院舊樓三層。
重案組內景已經連拍了四個小時。
鄭保瑞在走廊監視器前下了死命令。
「全組禁聲。我不喊卡,沒有任何人可以發出任何聲音。」
副導演把這條指令傳達到每一個頻道。
場務蹲在走廊盡頭,連翻頁的動作都停了。
重案組辦公室內。
道具擺設維持著上一場的狀態。
卷宗散落在桌面,監控截圖釘滿了白板,天花板上的老舊吊扇以極慢的速度轉動。
彭紹峰坐在駱尋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剛由道具組趕製出來的新卷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飾演女警員李茉的年輕女演員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支原子筆,筆帽早就被她咬變了形。
兩人正在等場記打板。
就在這個間隙。
辦公室最深處,靠牆的那排鐵皮檔案櫃旁邊,有一把摺疊椅。
摺疊椅上坐著一個人。
江辭。
他今天沒有任何戲份安排。
但他換上了謝硯的全套行頭。
高定黑西裝,金絲眼鏡,純白襯衫,袖扣齊整。
頭髮用髮膠往後梳了。
這個位置恰好在所有攝像機的死角,不會入鏡。
但辦公室里的每一個演員,都能用餘光看到他。
場記走到機位前。
「啪。」
打板。
李茉率先開口,語速很快,帶著刑偵人員匯報時特有的節奏。
「謝硯,男,2014年案發時三十六歲。南津市立醫院心臟外科主任醫師。」
她翻開一頁資料,手指點了一下。
「二十九歲破格晉升主任醫師,南津市建院以來最年輕的科室負責人。」
「主刀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這個數據在整個華南區排前五。」
她抬起頭,看著彭紹峰。
「他不是一般的精英。他是那種一輩子只出一個的天才。」
彭紹峰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
黃連的苦味還殘留在舌根上。
他盯著白板上謝硯的證件照。
白大褂,胸口銘牌,目光溫和。
「天才?」彭紹峰嗤笑一聲,把卷宗翻到下一頁,「天才怎麼變成通緝犯的?」
他站起身。
右手食指重重地砸在白板上那張監控截圖旁邊。
「2014年7月18號。他老婆和女兒失蹤。他報警,沒人管。」
「因為嫌疑人跟南津港最大的器官販賣鏈條有關係。而那條鏈上面連著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划過白板角落一張模糊的合影。
「穿著白大褂的,和穿著西裝坐在主席台上的,是同一批人。」
李茉接過話頭,聲音壓低了半度。
「院方的處分通知書是2014年11月發的。謝硯妻女的死亡確認是9月。中間隔了兩個月。」
她翻出那張人事處分文件,拍在桌面上。
「兩個月里,謝硯在做什麼?」
「堵院長辦公室。堵衛生局。堵媒體。」彭紹峰從牙縫裡擠出這些字,「全被擋回來了。」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桌面上。
「一個拿手術刀救了上千條命的人,連替自己妻女討個說法的資格都沒有。」
「體制把他的醫術養大,再把他的人生碾碎。碎完之後發了一紙通知,撤職除名。」
「理由是妨礙公務。」
彭紹峰抬頭,看著白板上那張全家福。
「誰妨礙了誰的公務?」
李茉沒有接話。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吊扇轉了兩圈。
就在這三秒里。
彭紹峰的餘光不受控制地掃向了辦公室最深處。
檔案櫃旁邊的摺疊椅上,江辭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右手的指節,輕輕叩擊著左膝。
嗒。
嗒。
嗒。
聲音很輕。
輕到正常情況下完全不會被注意到。
但在鄭保瑞製造的這種極度安靜的環境裡,那個聲音被無限放大。
彭紹峰的後頸汗毛根根豎起。
他不是在看江辭。
他是在看謝硯。
一個被體制碾碎的天才,正坐在重案組的暗處,聽著這群追捕他十年的人,複述他的傷疤。
他什麼都不用說。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嘲諷。
那種「罪魁禍首就坐在你身後三米」的壓迫感,讓彭紹峰的肩胛骨不自覺地繃緊。
這種煩躁是真實的。
但他沒有抗拒。
他把這股煩躁,整個吞了下去。
然後全部餵給了駱尋。
彭紹峰猛地一轉身。
他掃掉桌面上的茶杯和菸灰缸。
陶瓷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
「他從被除名的那天起,就不再是醫生了!」
彭紹峰的聲音劈開空氣。
「他用救人的手術刀殺人!用醫學知識設計完美的死亡!」
「他把整個南津港的黑幫吃得死死的,因為他比所有人都聰明、都冷血、都沒有退路!」
他喘著粗氣,一拳砸在白板上。
白板晃動,圖釘崩飛。
「但是。」
彭紹峰的聲音突然降了下來。
他的眼球在眶中微微顫抖。
「這個案子最操蛋的地方在於。」
他轉過頭,看著李茉。
「我理解他。」
辦公室里的空氣凍住了。
李茉攥著原子筆的手指收緊。
彭紹峰閉上眼。
「一個警察,理解一個殺人犯的動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沒有等回答。
「意味著我的信仰出了裂縫。」
嗒。
身後黑暗角落裡,那個叩擊膝蓋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安靜比聲音更致命。
彭紹峰的後背襯衫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Cut。」
鄭保瑞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極輕。
像怕驚醒什麼東西。
椅子的輪子在地板上滑了十幾厘米才停住。
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大口喘氣。
走廊外。
鄭保瑞緩緩摘下監聽耳機。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錄音指導。
「剛才那個聲音。」
錄音指導愣了一下:「哪個?」
「角落裡。有人在敲膝蓋。」
錄音指導低頭翻看音軌波形圖。
他把3號話筒的通道單獨拉出來,放大波形。
一組極其微弱但頻率穩定的低頻脈衝,嵌在整段對白的底層。
嗒。嗒。嗒。
錄音指導抬頭,表情有點奇怪。
「這聲音……江辭那個位置傳出來的。
鄭保瑞盯著那道波形線。
「混進去。」
錄音指導沒反應過來。
「這條戲的最終成片。」
鄭保瑞把音量推桿碰了一下,
「把這組低頻叩擊聲,壓到背景音軌的最底層。不要讓觀眾主動聽到。」
他停頓了一下。
「但要讓他們的潛意識感知到,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
錄音指導張了張嘴,合上了。
他幹了二十年電影錄音。
從來沒有導演要求他把一個演員在畫面外音,當作正片的背景音效。
但他看著鄭保瑞那雙亮得發燒的眼睛,什麼都沒有說。
手指落在調音台上,開始調參數。
辦公室里。
江辭從摺疊椅上站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摘掉金絲眼鏡,隨手揣進西裝內袋。
走出辦公室,經過走廊時,和靠在牆上的孫洲對了個眼神。
「哥,你今天不是沒戲嗎?」孫洲遞上保溫杯,「怎麼還換了全套衣服坐那兒?」
江辭擰開杯蓋,喝了一口紅糖薑茶。
「導演要求的。」
走廊深處,鄭保瑞正在給後期剪輯發語音。
他的聲音沙啞而亢奮,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這場戲的核心不是彭紹峰的爆發。」
他盯著監視器回放畫面里那把空蕩蕩的摺疊椅。
「是觀眾永遠看不見的那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