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望盯著監視器屏幕,眼底的狂熱尚未褪去。
食指重重按下鍵盤的保存鍵。
「嘀」的一聲提示音,這幾分鐘一氣呵成的一鏡到底,穩穩鎖入硬碟。
武將線的絕望底色,憑那碗刺骨冷水和宋青衣的伏地送行,徹底砸實。
無可撼動。
影棚側方的臨時休息室內,
孫洲和隨組的急救醫生一左一右,架著江辭的胳膊,將他半拖半抱地弄進臨時休息室。
剛一進門,醫生反手鎖死房門,一把將醫療箱摜在桌上。
「躺平!別動!」醫生大步上前,動作利落地剝開江辭身上那件已經濕透的白色中衣。
布料掀開,孫洲倒吸冷氣,眼底泛紅。
生鐵札甲在後背磨出的淤青。
「急性失溫,胃痙攣。」醫生扯開無菌紗布,按在出血點上,聲音發沉,
「弄熱水袋來!馬上掛葡萄糖!」
江辭趴在窄床上,雙眼緊閉,呼吸扯著風箱般的粗噶聲。
針頭刺進靜脈,藥液一點點滲進這具嚴重透支的軀殼。
與此同時。
三號攝影棚外圍。
國家一級演員魏立群站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
他把剛才那場冷水送行的戲,連同江辭脫力倒下的畫面,全數看進了眼底。
他手裡那個印著「人藝」字樣的不鏽鋼保溫杯,已經慢慢流失了溫度。
魏立群沒有出聲。
他面無表情地擰緊了保溫杯的蓋子,轉身,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回專屬休息區。
推門,落座。
魏立群將保溫杯重重擱在桌面上。他伸手拿過那本封皮已被翻得卷邊的劇本。
打開。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鋼筆寫下的人物批註。
隨後,他將壓在劇本底下的那份《吳又可人物小傳》抽了出來,
重新平鋪在桌面上。
《大明劫》是雙男主設定。
孫傳庭代表的是「將死之局」,是不可逆轉的國家覆滅;
而他飾演的游醫吳又可,代表的則是「向生之機」,
是醫者與千年大疫奪命的抗爭。
一死一生,本該是劇本天平兩端精妙的制衡。
但現在,那個叫江辭的年輕人,直接把屬於孫傳庭那端的死氣加碼到了爆。
江辭是用自己的命在填那個將死的窟窿。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望和暴烈,硬生生把整部戲的基調拉偏了。
現在屬於孫傳庭那端的死氣已經沉底。
如果他吳又可只做個懸壺濟世的軟和菩薩,這向生之機的秤砣根本壓不住陣。
這不是誰搶誰戲的問題,而是這齣千古悲歌,需要有人能硬接下這口殘暴的將死之氣。
魏立群抓起桌上的鋼筆,筆尖在紙上用力划過。
直接把原本構思好的「懸壺濟世、悲天憫人」的溫吞出場設定,粗暴划去。
紙張被劃破。
「太平犬,亂世醫……」魏立群低聲念叨了一句,蒼老的眼底燃起一團極具攻擊性的烈火。
他要重構吳又可。
一小時後。休息室。
葡萄糖吊瓶見底,醫生拔出針頭,用醫用棉簽死死按住江辭手背的青紫。
「體徵暫時穩住了。」醫生收拾箱子,語氣嚴厲,
「車就在外面,立刻回酒店。他今天絕不能再見風。」
江辭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套乾爽的黑色常服,臉上的蒼白依舊刺眼,
但那股瀕臨崩潰的失溫感終於褪去了大半。
孫洲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圈泛紅:
「哥!晚姐發話了,通告全停,就算是綁今天也得把你綁回去!」
江辭沒有掙扎。
他沒看孫洲,只是盯著斑駁的牆角,渾濁的眼睛裡還帶著督師窮途末路的執拗。
「下場戲,是魏老師的吳又可。」干啞的嗓音破開安靜,「我得看。」
孫洲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是被這股毫無生機的絕冷眼神逼得鬆了力道。
戲妖的魔障,連命都栓不住。
江辭扯過旁邊軍綠色的棉大衣,將自己嚴嚴實實裹住。
他捧著保溫杯,繞過滿場搬運道具的場務,
走到片場最偏僻的陰影里,拉開摺疊椅坐下。
此時的三號攝影棚,已經改頭換面。
劇組的美術和道具部門效率極高,在一個多小時內,
硬生生把內宅的景推平,搭建出了一片明末河南疫區的實景村落。
斷壁殘垣,黃土鋪地。
四周散落著破爛的竹筐和染著黑血的爛麻布,惡臭沖天。
柳聞望手裡捏著新改的分鏡頭腳本,大步走向魏立群的休息區。
兩人相對而坐。
「老魏。」柳聞望直奔主題,沒有半句廢話,
「江辭剛才把武將的局做絕了。整個前五十分鐘的底色全是黑的。」
「接下來,就看你這口『氣』能不能提得起來。」
從家國覆滅的死局,強行轉向與天爭命的生局。這是基調的硬性轉換。
魏立群蓋上鋼筆的筆帽。
他抬頭看著柳聞望。
「聞望。江辭是個瘋子。」魏立群的聲音平穩,
「江辭是個不要命的。他演了拉人下水的活閻王,我的吳又可,就不能只做泥塑的真菩薩。」
「我要跟天爭,就得比天更橫。」
柳聞望一拍大腿:「我要的就是這身硬骨頭!」」
十分鐘後,全場肅靜。
三百名群演在河南疫區的實景里躺滿了一地。
劇烈的咳嗽聲和壓抑的哀嚎聲此起彼伏,構築出人間煉獄的悽慘聲場。
魏立群換上了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
腳上的千層底黑布鞋沾著一層厚厚的泥灰。
他背起那個破舊藥箱,從燈光暗處緩步走入場中。
背脊微弓,眼底冷硬如鐵。
魏立群在村落邊緣停下腳步。
側頭。
視線穿透錯綜複雜的打光架,投向角落陰影處。
江辭裹在大衣里,半張臉藏在豎起的衣領後。
一老一少,隔著半個片場遙遙對望。
一個滿身血污剛埋葬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一個布衣草鞋正要從閻王手裡搶回蒼生。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魏立群握住藥箱肩帶的手指陡然收緊,
而暗處軍大衣里的青年,緩慢地揚起了毫無血色的下巴。
「各部門就位!」柳聞望的聲音在對講機里炸響。
場記板高舉。
「《大明劫》第六十五場,吳又可進疫區。一鏡一次。開始!」
「啪!」
魏立群邁出了第一步。
他踏入滿地死屍與群演的「疫區」。
黃土揚起,淹沒了他粗糙的裙擺。
不僅是對抗戲裡的千年大疫,更是接下了這場戲外巔峰的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