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洪流席捲過壩上雪原,留下一條寬達百米的爛泥帶。
三百匹真馬的鐵蹄與兩千名群演的腳步,
將這片純白的積雪踩成了一鍋泥漿。
馬匹的嘶鳴、群演撤退的雜音、刀槍碰撞的金屬迴響,
隨著大順軍旗幟的遠去,漸漸被張家口的冷厲北風吹散。
滿地都是死屍道具。
折斷的紅纓槍、崩口的雁翎刀凌亂地插在雪坑中。
那面殘破的紅底軍旗被死死踩進了半尺深的泥污底端。
天光越發晦暗,雪勢更猛了。
三號轉戰場地的設備區內,一片死寂。
柳聞望站在全地形越野車的改裝台上,右手死死攥著搖臂控制對講機。
「一號機,跟過去。長搖臂,推。」
他開口時,嗓音乾澀。
十米長的機械搖臂發出輕微的電機運轉聲。
高清鏡頭在半空中劃出軌跡,順著「屍山血海」的走向,一點點向前摸索。
冷風一陣陣吹散地表騰起的雪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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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繼續推進。
監視器前死寂一片。
製片人死死捂住了嘴,
美術指導因為身體前傾太猛,膝蓋重重磕在鐵架上,
卻連一聲痛呼都沒發出來,就那麼僵著脖子盯住屏幕。
雪霧散開。
一幅讓人頭皮發麻的畫面,毫無防備地撞進所有人的視線。
江辭沒有倒下。
在那片被烈馬鐵蹄踏成平地的修羅場中央。
在散落了幾十包暗紅假血的骯髒雪原里。
他雙膝重重磕在混雜著冰碴和爛泥的凍土中。
下半身的鎧甲完全陷進積雪裡。
正紅色的大氅被割出無數道口子,破布條毫無生氣地拖在黑雪表面。
江辭沒有鬆手。
他反轉那截折斷的帥旗,伴隨著一聲野獸般的低嘶,
雙手將參差尖銳的斷木底端,
以一種近乎自殘的力道,生生鑿進了零下二十度的土層中。
十根手指死死摳住粗糙的木紋,再也沒有鬆開。
鏡頭切入手部特寫。
沒有佩戴任何護手。
那雙原本修長乾淨的手,沾滿了烏黑的泥漿與紅色的假血。
極度用力的狀態下,手背青筋如一條條暴起的長蟲。
斷木上橫生的尖刺扎破了他掌心的皮肉。
真實的鮮血順著粗糙的紋理,緩慢滑落,砸進雪地。
江辭千瘡百孔的軀體徹底喪失了生理支撐力。
他全憑這雙摳著斷旗殘木的手,硬撐著上半身不往後跌倒。
風勢更急。
夾著冰粒的狂風抽打在殘破的明光鎧上,發出尖銳的哨音。
卡在胸甲縫隙里的兩支斷箭劇烈搖晃。
但他整個人紋絲不動。
一尊鑄在雪原上的生鐵雕像。
「二號機,切面部。軌道推上去,慢點,再慢一點!」
柳聞望死咬著牙關,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猩紅。
軌道車在積雪裡無聲滑動。
鏡頭慢慢繞向正面,逐步放大。
江辭低垂著頭顱。
方向,東南。
穿透這片雪原,越過殘破的長城,東南方是京城。
那是將他下獄數年,又逼他出關送死的崇禎皇帝所在的位置。
他的雙眼閉合。
糊在右眼上的血水已經凍成了冰碴。
再也不用看這爛透的江山,也不用看這吃人的世道。
但他下頜骨的線條依舊緊繃。
鏡頭將那張慘白的臉拉到極限。
臉頰兩側突出的咬肌,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暴烈。
那裡面是窮途末路的憤恨,是明知死局的絕望,
是被逼到懸崖邊,最後看一眼故國的死不瞑目。
江辭把孫傳庭的愚忠與不甘,全部鎖死在這個定格的畫面里。
死亡的悲壯感,被他推到了臨界點。
全場沒有一絲聲響。
四台機器後的老攝像師,把呼吸壓到最微弱的狀態。
錄音師的耳機里,只剩下張家口的風聲。
場外三十米遠。
魏立群裹著軍大衣立在雪中。
這位六十八歲的老戲骨,雙手壓著道具拐杖,盯著雪坑裡的年輕背影。
他的嘴唇不斷顫抖。
劇本里,他是要在屍骨中尋生機的醫者吳又可。
可現在,看著那個死撐斷旗的背影,魏立群感受到了從靈魂深處砸下來的重壓。
「傳庭死,而明亡矣。」
這原本只是枯黃史書上的七個字。
今天,在這個壩上雪原。
在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身上。
七個字有了實質的重量。
大明最後一根脊梁骨,就這樣連同折斷的帥旗,砸進凍土。
砸得所有人心裡鮮血淋漓。
這天下,沒救了。
監視器前,畫面靜止。
柳聞望的胸膛大幅度起伏。
看著屏幕里那具毫無生氣的殘軀,作為導演的狂熱終於在震撼前崩潰。
一滴渾濁的熱淚砸在擋風玻璃上。
他右手發著抖,吸進一口冷空氣,大拇指按死紅色通話鍵。
「卡——!!!」
一聲嘶啞、悽厲、帶著宣洩與悲愴的吼聲,順著擴音喇叭撕開風雪。
「《大明劫》……全劇殺青!!!」
指令在雪原上空迴蕩。
本該是慶祝和歡呼的時刻,現場卻連半點掌聲都沒有。
「哐當!」
警戒線旁,一個不鏽鋼保溫杯砸在冰面上,熱水潑了一地,冒出白氣。
孫洲甩掉軍綠大衣,雙眼通紅。
孫洲的嗓子瞬間撕裂,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他手腳並用地翻過齊腰高的沙袋牆,瘋了似的扎進齊膝深的雪地里。
積雪絆住了雙腳,他重重跌進泥水混合的冰渣中,
連站都顧不上站穩,四肢並用著朝那個跪地的身影連爬帶滾地撲過去。
急救醫生抄起二十斤重的金屬藥箱,緊跟著孫洲的腳步衝進大雪。
「江辭!不要動他!保持呼吸道暢通!」醫生扯著嗓子大喊。
柳聞望的吼聲打碎了寧靜。
兩百多號人如夢初醒,場務、燈光師、還沒卸妝的演員,全瘋了一樣衝過警戒線。
江辭跪在雪地里。
雙手死摳旗杆,下頜緊繃。
對周圍的嘶吼和奔跑聲,沒有任何反應。
漫天風雪中,那個跪撐斷旗的青年安靜得讓人膽寒。
全場兩百多號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四周只剩下狂風撕扯殘旗的獵獵聲。
沒人敢去觸碰那條底線,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倒映著同樣的驚恐:
江辭這回,是真的「死」在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