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京郊老城區。
一家社區醫院內,斑駁的白牆上還留著掉色的紅色標語。
這裡是《塵藥》劇組的開機儀式現場。
陳業建站在油桶旁。
他沒有準備包著紅布的開機紅包,而是捧著一摞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主創人員排成一列上前。每人從他手裡接過一個信封。
那是一份抹去真實姓名的罕見病複印病歷,下方釘著長長一串醫院的繳費催款單。
秦婉盯著單子最下方的六位數總額,捏著紙頁的手指漸漸收緊。
她飾演的是單親媽媽蘇曉。
話劇院老戲骨孫德海飾演退休藥劑師老鄭。
他低頭查閱著手裡的催款單,推了推老花鏡,眉頭緊鎖,擠出了川字紋。
當紅小花許佳音拿過信封后,直接脫掉腳上的高跟鞋。
助理遞過來一雙半舊的平底黑膠鞋。
許佳音踩進鞋裡,步伐變得沉重,幾步便融入了這破敗的背景里。
院外土路傳來引擎的低鳴。
老牌反派專業戶王耀庭推開生鏽的鐵門走進滿是水坑的院子。
他身穿質感極佳的暗條紋高定西裝,雙手插在褲兜里,下巴微揚。
他腳上的手工定製皮鞋無情碾過路面的髒污,
泥水濺上剪裁貼合的西褲褲腿,
王耀庭絲毫沒有理會。
這種視底層為無物的高傲,在院落里劃開一道裂縫。
他是本片的大反派,正版藥國內獨家代理商張霖。
院牆根下,硬漢男星雷鳴和新人演員易川正蹲在地上。
兩人用濃重鄉音飛快對台詞,字句咬得極重,氣氛緊繃。
外圍停著兩輛被場務攔下的媒體採訪車。
幾家探班媒體的記者扛著機器,正伸長脖子四處搜尋男一號的影子。
一輛劇組送餐的破舊小貨車停在路邊。
一個男人穿著起球的灰衛衣,下擺松松垮垮。
左右肩膀各扛著一大箱保溫盒飯,塑料綁帶在肩膀上壓出深痕。
男人晃悠著往院內走,舊運動鞋在地上拖出趿拉聲。
「那位大哥。」一個舉著話筒的女記者鑽了個空子攔住去路,
「麻煩問一下,男一號江辭的休息室在哪邊?」
男人停住腳。
他沒放下箱子,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抬起臉。
女記者愣在原地。她盯著這張臉看了足足三秒,眼睛瞪大:「江辭?!」
後方的攝像大哥聞風而動,鏡頭懟向江辭的側臉。
江辭抖了抖肩膀,把右邊快滑落的盒飯箱子往上顛了一下。
女記者反應極快,話筒直接抵到江辭面前,語速飛快拋出問題:
「江辭,你今天這身打扮是劇組安排的噱頭嗎?」
「聽說這次女二號夏夢是主動降番出演?」
「你們兩年半前在話劇舞台上的恩怨一直被外界討論,這次重新合作,是因為你們私下有什麼利益交換嗎?」
幾個同行的記者也圍攏過來,錄音筆拼命往前遞。
江辭沒有像平時應對媒體那樣插科打諢,直接往前頂了一步,逼得記者後退。
「打聽我妹?」江辭聲音沙啞,滿臉陰沉的算計,
「行啊。既然那麼閒,去幫我問問長橋醫院的床位能不能打折。」
「問出來我把這箱盒飯全賞你們。」
女記者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她準備了一肚子刺探的話術,卻在這股毫無包袱的滾刀肉邏輯面前全部失效。
江辭根本沒有接八卦的招,直接把劇里那個欠了一屁股債,
滿腦子只想著給妹妹籌錢的藥店老闆擺在了鏡頭前。
陳業建站在油桶旁,看著被懟得愣神的媒體,扯了一下嘴角。
老頭子清了清嗓子,氣勢十足地吼了一聲:「吉時已到!走流程!」
簡單的開機燒香結束後,陳業建大手一揮。
「下午兩點,轉場實景店!直接拍第一場群戲!陸澤的店,蘇曉、老鄭、梁爽首次上門求藥。」
下午兩點。
老城區一條偏僻巷子裡,實景布置的平價藥店。
捲簾門只推上去一半。
店鋪里光線昏暗。
左側牆面貼著暴露的海報,右側是一排積灰的玻璃櫃檯,裡面稀疏擺著幾盒非處方感冒藥。
江辭走到掉漆的破藤椅前,身體往後一仰,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藤椅承重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熟練地從縫隙抽出一把生鏽的塑料蒼蠅拍,在半空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打玻璃台面。
四台隱蔽攝像機的紅燈亮起。
陳業建緊盯監視器,按下通話鍵:「開機!」
玻璃門上的老舊風鈴響了一聲。
秦婉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尺寸偏大、洗得發白的舊毛衣。
雙肩內收,背部習慣性佝僂,腳步遲緩。
她走到玻璃櫃檯前,雙手探進毛衣下擺的口袋。
摸索了十幾秒,才珍重地掏出一張疊成方塊、邊緣起皺的紙片。
這是一張海外仿製藥的外文說明書。
秦婉將說明書按在落滿灰塵的玻璃面上,手指微顫,一點點推向躺在藤椅上的江辭。
江辭眼皮微抬。
他的視線在半空中停住,落在說明書開頭的粗體外文字母上。
三秒鐘。
江辭瞳孔驟縮。
從藤椅上彈起。
江辭上半身直接撲向櫃檯。
他左手一把按住那張說明書,用力一掃,紙片飄落到地上。
同時,右手緊緊抓住櫃檯下方的一個暗抽屜把手,往外一拉。
一把木柄發黑的切菜刀被他一把拽了出來。
刀面重重拍在玻璃面上,震得裡面的感冒藥跳了一下。
他肩膀微微發顫。
「出去!」江辭壓低嗓子,聲音嘶啞,
「我這兒只賣印度神油和便宜退燒藥!想死別拉我下水!」
櫃檯對面,面對近在咫尺的菜刀,秦婉沒有退讓。
她沒有尖叫後退,更沒有掩面痛哭。
她平靜地站在原地,視線穿過刀鋒,牢牢鎖住江辭的眼睛。
隨後,秦婉抬起雙手,揪住舊毛衣的領口。
手指用力,衣領被狠狠往兩邊拉開。
昏黃的燈光落下。
一大片肌膚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因長期缺氧、臟器受損斷藥後,呈現出的死氣沉沉的紫青色。
病灶的痕跡像一張暗網,密密麻麻地鋪在她胸口的皮膚上,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