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星火傳媒頂層會議室。
業務部主管抱著一摞半人高的劇本,砰的一聲砸在黃花梨木長桌上。
灰塵震飛。
這已經是今天搬進來的第四批文件。
一百多個S+級項目的合作意向書。
自從《大明劫》票房突破十億大關,江辭的商業價值大爆炸。
影視圈所有的頭部資本傾巢出動。
長桌對面坐著三位西裝革履的男人。
領頭的是企鵝影視高級製片人王總。
他抬起戴著百達翡麗腕錶的手,輕輕將一份鑲著暗金色封邊的劇本推向長桌中央。
隨之推過去的,還有一張蓋好紅章、留出金額空白格的支票。
王總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江先生,《大明劫》讓你證明了演技。但正劇的受眾永遠是有限的。」
王總慢條斯理地拋出籌碼,「企鵝影視明年的S+級玄幻古偶,頂配製作班底。」
「只要你簽了字,支票上的數字你自己填,兩個億保底。
「內娛第一頂流的位置,我們平台保你坐穩五年。這個階層的跨越,全在這一張紙上。」
江辭坐在皮椅上,沒接支票。
他伸手拽過那本鑲著金邊的劇本,翻開第一頁。
大標題映入眼帘:《三界霸寵:絕情魔尊的心尖寵》。
江辭翻過兩頁人物小傳。
男主角人設:三界至高無上的魔尊。為救女主一魄,單手屠滅九州大陸所有生靈。
江辭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半分鐘,直接將劇本甩了回去。
「王總,這活幹不了。」江辭往後靠去,雙手隨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王總眉頭一挑,手指點在支票邊緣。
「嫌錢不夠?江辭,就算你是影帝,也得懂資本局的規矩。兩個億,夠買你五年的檔期了。」
「真不是錢的問題。」江辭坐直身體,雙手按在桌面上,指著劇本,「這男主為了放一場煙花鬨女主高興,隨手屠了九州蒼生。九州蒼生惹他了?」
王總強壓下不悅,整了整領帶。
「這叫極致的情感拉扯。觀眾就愛看這種為了愛情對抗全世界的霸氣。邏輯不通的地方,後期我們會修改。」
「後期能給男主換個腦子嗎?」江辭反問,「這種連狗都不看的爛劇,您給我五百萬一天我也不演。」
「我怕折壽。真的,演完這個,我起碼得連看三百集《貓和老鼠》才能治好這工傷。」
孫洲躲在會議室角落的盆栽旁邊,雙手死死捂住嘴。
那可是兩個億。
這筆錢足夠讓星火傳媒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
辭哥就這麼當面銳評,直接把企鵝平台的王總當狗訓?
孫洲看著江辭滿不在乎地喝水,三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原來真正的頂流視金錢為廢紙。
王總猛地站起身。
「不識抬舉。」王總居高臨下地指著江辭,「沒有我們這些大平台推流,你以為你那個電影咖的殼子能硬挺多久?市場忘掉一個人,只需要半年。你別後悔。」
王總帶著兩個助理大步走到會議室門口,摔上玻璃門。
玻璃門震顫。
林晚坐在長桌的盡頭,端起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將視線投向江辭。
「三大視頻平台的頭部資方,被你全得罪光了。現在桌上只剩下兩部現實題材的苦情電影。」
林晚把杯子放在杯墊上,「接下來準備接什麼?接著去要飯還是接著去死?」
江辭把手伸進衛衣的兜里,摸索了兩下。
他扯出一張摺疊成方塊的A4紙,在桌面上一點點攤平。
隨後,他將紙張推到林晚面前。
林晚低頭。
頂端四個大字:請假申請書。
正文內容:申請回老家休息。
期限:半年。
孫洲直接從盆栽後頭沖了出來,一個猛撲按在會議桌上,雙手死死蓋住那張A4紙。
「辭哥!你是不是還沒出戲?內娛男明星的花期寸土寸金!你現在剛拿了十億票房,消失半年,粉絲跑光了,商務全掉光了!這等於慢性自殺!」
江辭伸手,一根一根掰開孫洲的手指。
「洲子。你辭哥我卡里現在躺著八位數分紅。我不缺錢。」江辭理直氣壯地看向兩人。
會議室陷入死寂。
林晚盯著江辭。
這張臉依舊透著那股氣死人不償命的散漫。
但林晚的視線定格在江辭按著桌面的手背上。
那裡還有幾塊沒有完全消退的暗紅凍瘡印記。
過去一年,他把陸澤的絕望和孫傳庭的死氣硬生生灌進骨血里。
雖表面上還是個沒心沒肺的梗王,但這具身體裡的弦已繃到了斷裂的邊緣。
他需要沾沾活人的煙火氣。
林晚伸手拿過簽字筆。
筆尖在紙張右下角划過。簽下名字。
兩天後。
京城南站,冷風刺骨。
候車大廳人流密集。
一個身高一八五的男人混在返鄉的人潮中。
江辭戴著兩層藍色醫用口罩,一頂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擋住大半張臉。
他單手拉著一個貼滿快遞單號的舊行李箱,排在檢票隊伍的末尾。
前排一個女大學生拿著手機正在刷短視頻,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大明劫》里江辭身披重甲的混剪戰損視頻。
江辭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屏幕,伸出戴著黑手套的手,拿出身份證在檢票機上刷過。
閘機開啟。他拖著箱子匯入通往站台的人流。
八個小時的高鐵車程。
接著換乘城鄉小巴。
江辭靠在最後一排的硬座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大片農田。
下午五點半。
星城下面的一座十八線縣城的客運站
江辭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箱子的左後輪卡在一塊碎磚頭裡,「咔啦」一聲脆響,塑料輪軸直接裂開。
他停住腳步,看了一眼報廢的輪子,索性彎腰抓住行李箱的側邊提手,一把將這堆破爛提在半空。
街角的轉彎處,一個推著鐵皮大圓桶的攤販正在生火。
烤紅薯滲出焦糖的濃烈香味。
江辭提著壞掉的箱子大步走過去。
「老闆,拿個紅薯。挑最軟、冒糖最多的那個。」
鐵夾子翻動黑乎乎的紅薯皮。
江辭掏出手機,掃過掛在鐵皮桶邊緣沾滿油污的二維碼。
「微信收款,九元。」機械播報傳出。
江辭接過套著塑膠袋的滾燙紅薯,暖意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他轉過身,順著這條灰撲撲的街道往深處走去。
二十分鐘後。
一片建於九十年代末的破舊家屬院。
江辭走進三單元。
一樓鐵皮上貼滿密密麻麻的疏通下水道紅色小GG。
二樓的住戶正在炒菜。
干辣椒爆鍋的刺鼻油煙味順著樓梯縫隙往下灌。江辭被嗆得連打兩個噴嚏。
他提著箱子爬上三樓,停在左側那扇貼著褪色春聯的鐵門前。
江辭把塑膠袋和箱子放下,從內兜里摸出一長串金屬鑰匙。
他挑出其中齒痕磨損最嚴重的那把,對準鎖孔插進去,用力向右擰動兩圈。
一名繫著碎花圍裙的中年婦女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西紅柿炒雞蛋,正從廚房走出來。
她把盤子放在鋪著透明軟玻璃的餐桌上,聽見響動,轉過頭看向門口。
江辭站在玄關的換鞋墊上,伸手摘下頭上的鴨舌帽。
口罩掛在一側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