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裡的卡通配樂還在響。
廚房裡,排骨刀落的聲音停了。
江媽媽端著那碗放溫的紅棗銀耳湯走出來,在茶几邊站住腳。
她看著兒子捏著劇本,整個人陷在沙發里。
那張臉上沒了平時散漫的笑。
她把碗輕輕擱在江辭手邊的軟墊上。
「湯不燙了。」她說完,轉身回了廚房,沒再多問。
客廳里只剩下江辭和那本劇本。
電視屏幕上,湯姆貓又一次被夾子砸扁,滑稽地攤成紙片。
江辭耳朵里灌著那些誇張的音效,可眼睛鎖在紙頁上,什麼都進不去。
他鬼使神差地坐直了身體,劇本拿穩了些。
故事從國道開始。
一個五十歲的農民,雷澤寬,十五年前丟了唯一的兒子。
他騎一輛破摩托,揣著一沓印著孩子小時候照片的傳單,就這樣上了路。
江辭一頁一頁地翻。
他讀得很慢,每句話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才能看清後面的內容。
雷澤寬經過收費站,沒錢,啃冷饅頭。
遇見另一個丟孩子的母親,兩人蹲在路邊,默默交換傳單,分喝一瓶水。
被騙。
被當成騙子。
被推搡著摔進泥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騎車往前走。
江辭的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胸口有點發悶。
他看見了。
不是文字,是畫面。
一個滿臉溝壑、頭髮花白的男人,穿著破夾克,蹲在塵土飛揚的路邊,狼吞虎咽地吃一碗泡麵。
眼睛卻死死盯著遠處每一個路過的、符合孩子年齡的身影。
劇本寫到後半段,雷澤寬為了湊路費去工地搬磚。
夜裡睡在橋洞下,冷得縮成一團。
他從懷裡掏出粉筆,在粗糙的橋墩水泥面上,笨拙地畫下兒子的模樣。
江辭的手指停在那一段上,指尖有點麻。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的清明。
媽媽帶著他去掃墓,墓碑上父親的照片很年輕,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媽媽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菊花,蹲下來擦碑,擦著擦著就不動了,肩膀微微抖。
他站在旁邊,攥著媽媽買給他的、還沒拆封的奧特曼玩具,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的太陽很大,墓碑上反著白光,刺得眼睛疼。
雷澤寬在找兒子。
一個渺茫到不存在的可能。
失與尋。
兩種截然不同的痛。
江辭猛地合上劇本。
他把劇本扔在沙發上,站起來,腿有點發麻。
衝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
涼水嘩嘩衝下來,他彎下腰,雙手捧起水往臉上潑。
冷水激在皮膚上,一個哆嗦。
他撐著洗手台邊緣,抬起頭,水珠順著發梢和下頜線往下淌。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濕漉漉的,眉毛上還掛著水珠。
可透過這張臉,他好像看見了另一雙眼睛。
渾濁,布滿血絲,卻死死盯著某個遙遠方向的眼睛。
江辭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盯了十幾秒。
他直起身,扯了條毛巾胡亂擦了把臉,走出去。
客廳里,江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來了,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里,
手裡拿著那本「星城肉聯廠」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正在寫字。
江辭沒看她,走過去,拿起那碗銀耳湯。
湯已經徹底涼了,甜味有些膩。
他仰頭,一口氣灌下去,紅棗和銀耳滑過喉嚨。
他放下空碗,碗底磕在茶几上,響了一聲。
江媽媽合上筆記本,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嗯。」
「什麼戲?」
「講一個爸爸找孩子。」江辭說得簡單。
江媽媽沒接話,只是把筆記本往旁邊挪了挪,手指按在封面上。
江辭沒再說。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機,點開通訊錄,滑到「孫洲」的名字,按了撥出鍵。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等待音,一聲,兩聲。
廚房窗外,天色暗下來,灰藍的暮光漫進來,把客廳里的東西都蒙上一層模糊的輪廓。
電視機屏幕的光也變成了藍幽幽的一片。
電話接通了。
「餵?辭哥!」孫洲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你可算打電話了!我都快報警了!真以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江辭走到陽台門口,背對著客廳。
陽台外面,對面樓的燈次第亮起來。
「洲子。」江辭開口,聲音很平。
「哎,在呢在呢!」孫洲那頭安靜了些,應該是找了個角落,
「什麼事?金雞獎禮服的事你別操心,林姐已經壓下來了,三家都同意按我們方案來……」
「幫我查個人。」江辭打斷他。
「啊?查誰?」
「一個新人導演,叫李謙。」江辭把名字說清楚,「查他的背景,以前拍過什麼,有沒有作品,現在手裡在籌備什麼項目。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陽台金屬欄杆上劃了一下。
「幫我聯繫國內最好的特效化妝團隊。要那種能做老化、做傷效、做最真實生活質感的。我需要一份方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等等,哥,特效化妝?老化方案?」孫洲的聲調變了,「你這是……要接新戲?演老年角色?可你這檔期……」
「還沒定。」江辭說,「先查著。」
「那導演李謙……」孫洲腦子轉得飛快,「我怎麼沒印象?圈裡有這號人?」
「不知道。」
江辭靠在陽台門框上,看著遠處一棟高樓頂端閃爍的紅色航空障礙燈,一明一暗,
「你先查。」
「行!我馬上查!」孫洲應得乾脆,但隨即又壓低聲音,
「辭哥,你這突然要查新人導演,還要毀容級化妝方案……是不是看上什麼本子了?質量怎麼樣?誰給你的?」
江辭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著的左手。剛才拿劇本的那隻手。
「先把人查清楚。」他說,「其他的,後面再說。」
「明白!」孫洲不再多問,「我這就去辦,有消息第一時間回你!」
「嗯。」
江辭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晚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有點涼。
客廳里,江媽媽端起空碗和茶几上江辭剛才吃剩的瓜子殼盤子,往廚房走去。
江辭轉過身,走回沙發邊。
劇本還攤著,封面朝上,「失孤」兩個字躺在暮光里。
他彎下腰,把它撿起來,拿在手裡。
紙張的觸感依然粗糙,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