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虹橋機場的出口,人潮喧囂。
孫洲倒吸一口涼氣,腳步釘在了原地。
顧淮那寬肩窄腰的身形,以及隔著人群都能感受到的強大氣場,根本無需看臉。
顧淮的司機為江辭拉開了后座車門。
孫洲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副駕駛,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嘈雜徹底隔絕。
「今晚是個私人飯局。」
后座傳來顧淮隨意的聲音。
「約了張謀一導演,大家提前見個面。」
孫洲在副駕上瞬間坐直,身體繃得像塊鐵板。
張謀一!那個國內文藝片導演的旗幟性人物!他要見到活的了!
「清影也會到。」顧淮又補了一句。
孫洲的心臟徹底罷工。
影帝、影后、大導……這是什麼神仙才能組出來的局?
后座的江辭靠著椅背,看似閉目養神,腦子卻轉得飛快。
文藝片大導,首次下海拍商業片。
兩種截然不同的創作思維,會不會在「真實感」這個問題上產生碰撞?
這直接關係到他下一個季度的KPI,關係到他的續命時長。
那場吻戲,到底是真金白銀,還是竹籃打水?
車子駛入一條極其隱蔽的巷子,停在一扇朱紅木門前。
門口不見招牌,只有一個穿著靛藍對襟衫的老侍者,安靜地躬身引路。
庭院裡,一株上了年份的黑松姿態虬勁,腳下是整塊漢白玉雕琢的流水台。
孫洲找回了助理的自覺,搶先下車拉開車門。
「辭哥,我在外面等,有事隨時電話。」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
江辭點點頭,跟著顧淮走進了木門。
繞過一道紫藤花纏繞的影壁,一間雅致的包廂就在眼前。
推開門,裡面已經有人了。
蘇清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襲素色長裙,長髮披肩,安靜地看著面前茶杯里升騰的熱氣。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顧淮,落在江辭身上時,
那雙總是清冷如水的眸子裡,竟漾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江辭也沖她頷首,表情坦然,仿佛之前那場席捲全網的「虐戀」風暴與他們毫無關係。
顧淮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眼底藏著一絲看熱鬧的玩味。
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五十歲出頭,面容嚴肅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簡單的中式立領衫和一雙布鞋。
「張導。」
顧淮立刻起身,臉上那份隨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尊重。
蘇清影與江辭也隨即起身。
「坐。」
張謀一的視線在江辭和蘇清影身上掃過,便徑直在主位坐下。
飯局開始。
顧淮主動熱場,話題從電影節聊到國內市場,張謀一話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
「現在的市場太浮躁,都在談IP,沒人談『人』。」
「鏡頭是導演的眼睛,你心裡空了,眼睛就是瞎的。」
酒過三旬,江辭知道,該他了。
他放下茶杯,清脆的聲響讓桌上的人都看了過來。
「張導,」他開口,「關於劇本,有幾個角色上的問題想請教您。」
顧淮眼中閃過讚許。
張謀一抬眼,示意他說。
「夜宸被阿離一箭釘在巨木上,我認為這裡的痛苦,至少有三個層次。」
蘇清影也抬眸看向他。
「第一層,肉體的劇痛,這是表層。」
「第二層,精神的衝擊,被心愛之人傷害,復刻了千年前的創傷,這是宿命的無力。」
「而第三層,」江辭聲音清晰,「是他看著身不由己、淚流滿面的阿離,他知道她比自己更痛苦。這種共情的折磨,也是《穿越時空的思念》這部劇的核心之一。」
一番話說完,包廂內落針可聞。
顧淮端著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看向江辭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激賞。
江辭等張謀一將他的話消化完,確認對方眼中有了一絲興趣,這才不疾不徐地拋出了自己真正關心的問題。
「基於這種複雜的情感鋪墊,夜宸昏迷後,阿離那個『吻』,您認為應該如何呈現?」
「是極致痛苦下的憐惜?是愧疚到極點的補償?還是一種絕望的告別?」
這個問題拋出的瞬間,蘇清影也安靜地看向張謀一,等待答案。
張謀一卻沒立刻回答,目光在江辭和蘇清影之間來回審視。
「這個本子,我看了三遍。」他放下筷子,「殼子是商業的,但核是悲劇的。」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夜宸和阿離的感情,要求演員必須完全沉浸,任何一點虛假,都會讓整個故事崩塌。」
來了。
江辭神經一緊。
他必須問到底。
「張導,」江辭斟酌著開口,「關於那些情感濃度最高的戲份,比如……那場吻戲。」
他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純粹的藝術求索者。
「您對於這種『真實感』的尺度,是怎麼把握的?」
他這個問題一出口,顧淮端著茶杯的動作頓住了,眉頭幾不可見地鎖起。
另一邊,蘇清影放在桌下的手,指節不受控制地收緊。
整個飯局的焦點,瞬間從藝術,滑向了現實。
張謀一緩緩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沒看江辭,反而看向了蘇清影。
「清影,」他開口,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我知道你過去的習慣,天光那邊也和我打過招呼。」
這話證實了公司確實提前溝通過。
張謀一的目光又移回江辭身上。
「我也聽說現在很多年輕演員,要求很多。」
他的語氣冷了下來,平和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他的視線掃過兩人,不帶一絲溫度。
「但在我的劇組,只有兩個原則。」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沒有咖位,只有角色。影帝和龍套,都是零件,沒有貴賤。」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里是一種殘酷的平靜。
「第二,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虛假。」
「無論是情緒,眼淚,還是一個吻。」
張謀一看著兩人,給出了最終審判。
「真實,是唯一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