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開往魯爾區的專列緩緩駛出柏林火車站。
韋格納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施密特、台爾曼、克朗茨。
四個人的孩子擠在旁邊的座位上,正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車廂里很安靜。大多數人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各想各的心事。
火車駛過一片村莊,田野里有人在幹活。遠遠地能看見那些彎著腰的身影,在五月的陽光下一起一伏。
韋格納忽然開口了。
「施密特同志,你說,那些在地里幹活的同志,知道咱們這是去哪兒嗎?」
施密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想了想。
「應該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有趟火車開過去,不知道車上坐的是誰。」
韋格納點點頭。
「那就好。要是知道咱們是去體驗生活的,他們該笑了。笑咱們這些坐辦公室的,終於想起來要出汗了。」
克朗茨忍不住笑了。
「主席,您這話說的,好像咱們是去受罪似的。」
韋格納也笑了。
「不是受罪是什麼?那些同志的報告裡,不都寫著嗎?
『身體不好』、『工作忙』、『家裡有事』——在他們眼裡,下去幹活就是受罪。」
他頓了頓。
「可是,那些礦工同志呢?他們天天在井下,一干就是八小時、十小時。他們身體就好了?
他們就不忙?他們家裡就沒事?」
車廂里更安靜了。
那些坐在後排的人,都在豎著耳朵聽著。
「咱們這些人,當年都是從工廠、礦山、碼頭上來的。
後來坐了辦公室,就忘了那個滋味了。」
他指了指窗外。
「你們看那些地,那些房子,那些人。他們才是咱們的根。
咱們吃的是他們種的糧,穿的是他們織的布,住的是他們蓋的房。
沒有他們,咱們什麼都不是。」
施密特點點頭。
「主席說得對。所以咱們才要去。」
韋格納看了他一眼。
「施密特同志,你說說,咱們為什麼去?」
施密特想了想。
「一是防止官僚主義。長期坐辦公室,容易脫離群眾。
下去乾乾活,和工人一起吃吃飯,聊聊天,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需要什麼。」
「二是帶頭示範。咱們幾個帶頭去了,下面的人就會跟著去。
一級帶一級,風氣就正了。」
「三是教育孩子。
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父母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普通勞動者。
讓他們從小就知道勞動光榮。」
韋格納點點頭。
克朗茨的兒子卡托·克朗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抬起頭,正好對上韋格納的目光。他有些緊張,又有些好奇。
韋格納沖他笑了笑。
「卡托,你父親說,你想和他一起去打獵?」
卡托點點頭。
韋格納說:「打獵不急。先學會下井。等你從礦井裡出來,再去打獵吧。」
韋格納轉向坐在後排的那幾個人。
那是幾個低著頭、不說話的人。他們就是那些寫了報告、找藉口不想來的同志。
韋格納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幾位同志,過來坐吧。別躲那麼遠。」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慢慢站起來,走到前排,在韋格納對面的空位上坐下。
韋格納看著第一個人——交通人民委員部的那位副部長。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叫弗蘭茨·邁耶對嗎?」
「報告主席,是的。」
韋格納點點頭。
「邁耶同志,你那份報告,我看了。
身體不好,醫生建議避免重體力勞動。是嗎?」
邁耶的臉有些發紅。
「是……是的,主席同志。」
韋格納看著他。
「可我也聽說,你上個月是不是參加了部里的運動會?打網球打了兩個小時?」
邁耶的臉更紅了。
「主席,那……那不一樣……」
韋格納打斷他。
「怎麼不一樣?打網球是運動,下井就不是運動?」
邁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韋格納放緩了語氣。
「邁耶同志,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邁爾低著頭。
「您問。」
韋格納說:
「跟我說說你當年是為什麼參加革命的?」
邁爾愣了一下。
「我……我是1919年入黨的。在漢堡,當過碼頭工人。」
韋格納點點頭。
「那你當年在碼頭上,一天扛多少包?」
邁爾想了想。
「最多的時候,一天扛兩百多包。一包五十斤。」
韋格納說:「那時候你身體好嗎?」
邁爾沉默了幾秒。
「那時候……年輕,再累也扛得住。」
韋格納說:
「現在呢?現在你五十三歲,就不行了?」
邁爾低著頭,不說話。
韋格納看著他,語氣變得溫和。
「邁爾同志,我不是要你像當年那樣,一天扛兩百包。
我是要你回去看看,看看那些還在扛包的工人同志們。
他們中也有五十三歲的,也有身體不好的,但他們還在扛。為什麼?」
「你去看看他們,和他們聊聊,握握他們的手。你就知道,咱們這些坐辦公室的,有多幸運。」
邁爾抬起頭,眼睛有些紅。
「主席,我錯了。」
韋格納搖搖頭。
「不是錯。是忘了。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他轉向第二個人——財政人民委員部的那位副局長。
「貝里爾同志?」
「報告主席,我是里斯·貝里爾。」
韋格納點點頭。
「貝里爾同志,你那六條意見,寫得很用心啊。」
貝里爾的臉色變了變。
「主席,我……我只是提些建議……」
韋格納說:
「我知道。你不是反對,你是建議。那我問你幾個問題。」
貝里爾緊張地點點頭。
韋格納問:
「第一條,幹部參加勞動影響本職工作。
我問你,咱們去幾天?一周?半個月?你離開這短時間裡,部里就停擺了?」
貝里爾說不出話來。
韋格納說:
「第二條,勞動效率問題。
你說幹部幹不了多少,反而影響生產。
我問你,咱們去是幹什麼的?是去搶工人的飯碗嗎?
不是。是去學習的。學不會不要緊,幹得少也不要緊,關鍵是要去。
工人看見咱們和他們一起流汗,心裡是什麼感受?
這比干多少活都重要。」
貝里爾仍舊低著頭。
韋格納繼續說:
「第三條,安全風險。你說萬一出事故,誰負責?
我問你,工人同志們天天在井下,他們出事故,誰負責?他們就不怕死?」
他的聲音高了起來。
「工人也是人,他們也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
他們就不怕?但他們還是天天下去。為什麼?因為那是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生活。咱們去一次就怕這怕那,一線的同志們天天在那兒,怎麼辦?」
車廂里鴉雀無聲。
韋格納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
「第四條,形式主義。你說有人會說這是作秀。我問你,咱們是作秀嗎?」
貝里爾搖搖頭。
韋格納說:「那不就得了。咱們真心實意去幹活,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
怕別人說就不做了?那咱們直接什麼事都別做了。」
「第五條,家屬參加。你說孩子小,影響學業。
我問你,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讓孩子去看看工人是怎麼生活的,比在教室里多讀幾本書重要得多。」
「第六條,先試點。咱們這就是試點。第一批五十個人,試點完了,總結經驗,再推廣。
你不是建議試點嗎?現在你就在試點裡,正好可以親身總結經驗。」
韋格納說完,看著貝里爾。
貝里爾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韋格納等了幾秒,然後說:
「貝里爾同志,你那六條意見,每一條都有道理。
但每一條,都是站在幹部的角度想的。你有沒有站在工人同志們的角度想過?」
貝克爾抬起頭。
「主席,我……」
韋格納擺擺手。
「我不是要你認錯。我是要你想一想。等你在井下待幾天,出來再想。
想明白了,咱們再聊。」
韋格納轉向第三個人——商業人民委員部的那位處長。
「舒馬茨同志?」
「報告主席,我在。」
韋格納點點頭。
「舒馬茨同志,你那份報告說,你也是歲數大了幹不了重活,怕給工人添麻煩。是嗎?」
舒馬茨點點頭。
韋格納說:「那我問你,礦上有沒有歲數大了的工人?」
舒馬茨愣了一下。
「應該……有吧。」
韋格納說:「他們幹得了,你幹不了?」
舒馬茨低下頭。
韋格納說:
「你不是幹不了,是沒幹過。沒幹過,所以怕。
這很正常。但怕就不去了?
那工人怕不怕?他們也怕,但他們還是下去了。為什麼?因為那是他們的生活。」
他頓了頓。
「咱們去一次,就受不了。
他們天天在那兒,怎麼受得了?你去看看他們,和他們一起干一天,你就知道,什麼叫生活。」
舒馬茨點點頭。
「主席,我明白了。」
韋格納轉向第四個人——外交人民委員部的那位司長。
「庫爾特同志?」
「報告主席。」
韋格納說:「庫爾特同志,你那份報告說,有緊急外交事務,走不開。是嗎?」
庫爾特點點頭。
韋格納說:「波蘭同志的談判,什麼時候開始?」
庫爾特說:「下個月。」
韋格納說:「現在五月二十號,到下個月還有十幾天。
咱們去幾天,回來正好準備談判。哪裡走不開了?」
庫爾特的臉紅了。
「主席,我……」
韋格納擺擺手。
「庫爾特同志,我不是要批評你。
我是想告訴你,工作永遠做不完。
今天今天的事情做,明天有明天的事請坐吧。
如果總拿工作當藉口,那就什麼事都別做了。」
「再說,你去了礦上,和工人一起勞動,說不定還能學到點什麼。開會的時候,和波蘭同志聊聊工人同志們的生活,不是更有話說嗎?」
庫爾特點點頭。
「主席說得對。」
韋格納最後轉向第五個人——農業人民委員部的那位處長。
「穆勒同志啊?」
「主席,我在。」
韋格納笑了。
「穆勒同志,你那份報告說,想回農村勞動,順便照顧父母。是嗎?」
穆勒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韋格納說:「這個想法,倒是挺實在。不過,你父母在哪個村?」
穆勒說:「在波茨坦附近。」
韋格納說:「那好辦。等這次從煤礦回來,你可以申請去波茨坦的農場勞動。
既盡了義務,又照顧了父母。怎麼樣?」
穆勒眼睛亮了。
「主席,真的可以嗎?」
韋格納點點頭。
「可以。但要先跟我們一起下井。下完井,再去農場。不能光挑輕活干。」
穆勒笑了。
「行!主席,我聽您的!」
車廂里的氣氛輕鬆了一些。
韋格納看著那五個人,語氣變得溫和。
「同志們,我不是要整你們。我是要你們明白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
「咱們這些當幹部的,是人民養著的。
他們種地,咱們吃飯;他們挖煤,咱們取暖;他們織布,咱們穿衣。沒有他們,咱們什麼都不是。」
「所以,咱們要時刻記住,自己是從哪裡來的。要時刻記住,還有多少人民在受苦。要時刻記住,咱們的革命,到底是為了什麼。」
韋格納看了看窗外。
火車正駛過一片工業區。遠處,煤礦的井架隱約可見。
「快到了。」他說。
他站起身,對所有人說:
「同志們,下車之後,咱們就是礦工。沒有主席,沒有部長,沒有司長。只有韋格納、施密特、台爾曼、克朗茨,還有你們——一群來學習的工人。」
「礦上的同志們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他們吃啥,咱們吃啥。他們住哪兒,咱們住哪兒。他們干多久,咱們干多久。」
「有沒有問題?」
車廂里響起整齊的回答:
「沒有!」
韋格納笑了。
「好。準備下車!」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