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共產黨還是右翼,兩頭都在罵他。
兩頭都從他手裡搶人。
羅斯福把輪椅推到窗前,看著賓夕法尼亞大道。
他想起自己就職那天說的話——
「我們唯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
「廣泛的行政權力,如同我們正遭受外敵入侵時我應被授予的權力一樣。」
話是他說出去的。但那是在共產黨的黨員超過三十萬、控制了八個州、底特律的工人拿起槍之前。
那是在右翼的「銀衣軍團」在麥迪遜廣場花園召集兩萬人集會、高喊「把共產黨趕出美國」之前。
那是在南方的州長們開始公開談論「州權」和「聯邦越權」之前。
局勢越來越惡化了。
羅斯福沒有時間感慨。他拿起電話,
「讓霍普金斯來見我。」
哈里·霍普金斯,羅斯福的公共工程局局長,新政最鋒利的刀刃。
霍普金斯在國會裡不受待見,在保守派眼裡是「赤色分子」,在共產黨眼裡是「資產階級改良派」。
但羅斯福知道,他是唯一能在共產黨和右翼之間撕開一道口子的人。
霍普金斯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沓文件,大衣沒來得及脫,圍巾拖在身後。
「總統,您找我。」
「坐。」羅斯福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哈里,新政搞了兩年了。
成果我看得到。
但問題我也同樣看得到。
共產黨的八個州,新政的錢一分沒進去。」
羅斯福的語氣很平靜。
「右翼的六個州,新政的錢進去了一半,被他們截了一半,用來罵我。
剩下的三十四個州,有的聽,有的不聽,有的聽一半扔一半。哈里,你說,我們怎麼辦?」
霍普金斯把文件放在桌上,解開圍巾,在椅子裡坐下。
「總統,我的意見是——收縮。」
羅斯福看著他。
「收縮?」
「對。收縮。
換一種搞法。
以前我們鋪開攤子,五十個州一起搞。現在不行了。
共產黨的八個州,我們壓根是進不去。
右翼的六個州,我們進去了也沒用。
不如把力量集中在剩下的三十四個州。」
羅斯福沉默了幾秒鐘。
「哈里,你說的這個話,國會聽了會怎麼說?他們會說,羅斯福就要對共產黨和右翼認輸了。
羅斯福放棄了半個美國。」
「那就讓他們說。」
霍普金斯的態度也很強硬。
「總統,認輸不是放棄。
認輸是承認現實。
現實是,我們打不了共產黨,也打不了右翼。
共產黨有蘇聯和德國的支持,有當地工人群眾的擁護。
右翼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有資本家的錢,有南方地主的人脈,有對共產黨恐懼的群眾。
短期我們是對他們東不了手的。」
羅斯福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著。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等?」
「總統先生,我的意見是,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
救那些還願意被我們救的人。
建那些還願意讓我們建的工程。
收那些還願意讓我們收的稅。
把聽從聯邦政府命令的州搞好了,局勢就會安定下來,就算再不濟,等我們安頓好了這些州在組織部隊和剩下的共產黨、右翼正式開戰,打一次新的南北戰爭,也總比這樣被掣肘著強的很多。」
羅斯福閉上眼睛。他在心裡把霍普金斯的話過了一遍。
剛上台那會兒,他以為自己能拯救整個美國。
不是拯救,是改革。從根子上改,把資本主義修修補補,讓它重新跑起來。
不搞革命,不打內戰,不用流血。
共產黨在西邊搞革命,右翼在南邊磨刀,他在中間修路。
路修好了,可以讓兩邊的人都會來走。
但羅斯福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有的人不想走路,他們只想把路炸了。
「收縮。」他睜開眼睛。
「怎麼收縮?具體說說。」
霍普金斯翻開文件夾。
「總統先生,我們的意見是這樣的。
第一,資金分配。
從明年開始,聯邦救濟和公共工程的資金,百分之八十投入那些還能和聯邦政府合作的州。
共產黨的州,一分不給。
我說句實在的,這幫共產黨人確實算是傍上了一個好大哥,歐洲的市場和訂單讓這些州完全掌控了當地的話語權,稅收部門的人粗略估算,去年他們那邊收上來的稅甚至要超過我們了。
而右翼的州,還是要保底線,不能讓他們徹底崩盤,但不追加投資。
第二,項目選擇上面不搞大而全,搞小而精。
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那種大項目,不能再搞了。
周期太長,效果太慢。
下一階段我們可以搞小型的、短平快的項目。
修路,修橋,修學校,修醫院。
這種美國人民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產業。」
他翻過一頁。
「第三,宣傳策略。不再跟共產黨和右翼正面交鋒。
不罵他們,不捧他們,不提他們。我們的宣傳工作要逐步杜絕共產黨和右翼勢力對美國其餘地方的進一步滲透。」
羅斯福的手指停了下來。
「哈里,你有信心嗎?」
「沒有。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訴您的是,總統先生,如果不收縮,我們可能會死得更快。」
羅斯福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哈里,你知道你像誰嗎?」
「誰?」
「一個外科醫生。病人身上長了兩個瘤子,一個在左腿,一個在右腿。
切不掉。你說,別切了,把營養留給好肉。
病人問,那瘤子怎麼辦?
你說,等好肉長壯了,瘤子自己就會萎縮。
病人說,那要等多久?你說,不知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
也許到那時候,你已經不是我病人了。」
霍普金斯沒有笑。
「總統,您不是我的病人。美國才是。
我說的是實話。實話不好聽,但比假話管用。」
羅斯福點了點頭。
「去吧。把收縮方案整理出來。
下周的內閣會議,你來做主講。」
霍普金斯站起來,把圍巾重新圍上,走到門口。
「總統先生。」
「嗯?」
「共產黨那邊,我們最好不要硬碰。
最近英國那邊右翼的瘋子剛挑了德國人的神經,我們在對美國的共產黨下手,保不齊就得德國人橫掃英倫半島之後就登陸美洲大陸了。
右翼那邊,我們倒是可以碰一碰,看看能不能和資本家們談談,最好收回幾個州到聯邦政府的管轄之下。」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羅斯福一個人坐在窗前,他又想起了韋格納。
那個在柏林翻雲覆雨的人,那個把整個歐洲都攥在手心裡的人。
他不是韋格納,也不想成為韋格納。
韋格納搞革命,他搞改革。
革命是破舊立新,改革是修修補補。
革命快,但代價大。改革慢,但流血少。
對羅斯福而言,美國政府所推行的新政這不是勝利。
甚至不是階段性的勝利。
只是止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