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比·傑克遜下士跟著第1步兵師第一團第二營衝上美共第一道防線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東邊的樹梢後面完全升起來了。
他腳下的泥土還冒著炮擊後殘留的餘溫，踩上去軟綿綿的。
"沖！衝上去！別停！"
連長在隊伍里喊著，聲音被身邊不斷響起的槍聲切得斷斷續續。
傑克遜彎腰向前跑，步槍端在胸前，槍口隨著跑動微微上下晃動。
他跑到一道被炸塌的戰壕邊緣，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兩隻被丟棄的軍用背包和一串散落在地上的彈殼。
"跑了！"
傑克遜身後一個列兵撲到戰壕邊上探進頭去看了看，然後回過頭來，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全都跑了，一個都不剩！"
傑克遜也看了一眼。
那些背包的袋口敞著，能看到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確像是倉皇丟棄的。他呼出一口長氣，肩膀上的緊張感松下來了一些。
然後他聽到隊伍里到處是笑聲和喊聲——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把步槍舉過頭頂朝前方揮舞，還有人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隻美共丟棄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吐出來：
"呸，涼的！這幫傢伙連熱水都沒有嗎？"
"推進速度真他媽快。"
傑克遜的戰友麥卡錫從戰壕邊溜下來蹲在傑克遜旁邊，一邊喘氣一邊咧嘴，
"我聽說上面定的目標是兩公里，咱們這才多久？一個小時不到都快夠了。"
傑克遜蹲在那裡把步槍重新檢查了一遍——槍管是溫熱的，但還好，沒有卡彈。
他看著前方那片田野，那些灰色的人影正在向更遠處散去，其中一些已經接近了一道看起來更加完整的戰壕輪廓。那道戰壕比剛才通過的那一道明顯深一些，邊緣堆著整齊的沙袋，有些位置還能看到掩體的頂棚。
"還有一道防線呢。"
傑克遜說，朝前方揚了揚下巴。
麥卡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咧著的嘴收了回去一點。
"沒事兒，跟剛才一樣。炮火準備五分鐘，咱們再沖一波，他們照樣跑。你沒看到剛才他們跑的那個狼狽樣子？連槍都丟了。"
"繼續前進！"
連長的聲音又從後面傳過來，
"全連向前推進，保持間距！注意不要扎堆！"
傑克遜站起來，跟上隊伍的腳步。
他們越過被放棄的戰壕，踩著坑窪不平的田野向那道更深的防線走去。周圍的士兵們走得很散漫——有一些人把步槍扛在肩上，有人邊走邊從口袋裡掏出壓縮餅乾啃了一口，甚至還有兩個人蹲下來繫鞋帶，被後面的排長吼了一嗓子才趕緊站起來。
美軍的順風仗打起來就是這樣的。
二十分鐘後，第二道防線前面的炮火準備開始了。
依然是先頭的迫擊炮連進行壓制射擊，炮彈落在那道深色戰壕的正面和兩側，掀起一團團黑煙和泥土。
傑克遜和同排的士兵趴在臨時找到的起伏地形後面等炮火結束，耳朵里塞著手指。
炮擊停了。連長喊了一聲"上"，傑克遜從土包後面翻出去，跟著其他人向前跑。他跑著跑著，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對面有槍聲響起來了。
跑了一百多米之後，子彈從前方飛來的時候發出那種尖細的、從他頭頂和身側擦過去的聲音——咻、咻、咻——跟剛才通過第一道防線時那種稀稀拉拉的射擊完全不一樣。
有人倒在他左手邊十幾米處。那人只是悶哼了一聲然後撲在泥地上，背後滲出一片暗色的痕跡。
"臥倒！"
排長在前面大喊，
"他們還在裡面！"
傑克遜撲進一個彈坑裡，喘著氣抬頭看前方。那道深色戰壕里噴出的火光亮成一片——至少十幾挺機槍同時開火形成的火力網，把美軍前進的正面完全覆蓋了。
他趴著的彈坑邊緣不斷有泥土被子彈打飛起來，刷刷地落在他的鋼盔和後背上。
"不是說他們已經垮了嗎？"
麥卡錫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另一個彈坑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又慌又惱的調子，
"這他媽叫垮了？"
傑克遜沒有回答。他把步槍架在彈坑邊緣，瞄準前方那道戰壕的一個射擊孔打了一槍，那射擊孔里的火光頓了一下又繼續噴。
不知道打中了沒有，反正是沒停。
這次的"衝擊"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就停了下來。
連長下令後撤整頓，第一個排退下來的時候少了七個人。
傑克遜蜷在剛建立起來的臨時射擊位後面，聽著前線傳來的各種聲音——槍聲比剛才更密了，而且不止正面方向有，好像左右兩翼也傳來了新的交戰聲。
然後營部通訊兵跑了過來，彎著腰衝到連長旁邊說了幾句話。
連長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那種剛才還掛著的輕鬆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也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傑克遜旁邊的一個中士問。
連長沒回答他。他轉身朝著營部的方向做了個手勢，然後繼續趴在那裡看著前方。但傑克遜注意到連長拿望遠鏡的手比剛才握得更緊了。
通訊兵又跑了一次，這次帶來了更多的消息。
傑克遜隱約聽到"左翼""接觸""四十分鐘前"這幾個詞，拼不完整但他能拼出一個大概的方向——左右兩邊出事了。
"不要管左右！"
連長終於說話了，語氣比剛才硬了不少，
"營長的命令是繼續正面推進！第二梯隊正在上來，坦克很快就到！咱們的任務是咬住正面！"
坦克。
傑克遜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心裡稍微穩了一點。
坦克來了就好辦了。美共那邊反坦克武器不多，坦克一上，前面那道戰壕里的火力點一個個拔掉，那群人再能打也扛不住。
但二十分鐘過去了，坦克沒到。
正面的射擊越來越猛烈，傑克遜覺得對面那幫人的子彈像是打不完似的。
他剛才試著探出頭朝前看了兩眼，那道戰壕里冒出來的火光已經比第一次衝擊的時候更密集了，甚至有幾個之前沒有射擊的位置也冒出了火光。
右翼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連響了五六下，間隔很均勻，像是一排地雷被同時觸發了。
傑克遜朝那邊看了一眼，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團一團的黑煙從樹線那邊升起來。通訊兵跑得更勤了，每一次跑到連長身邊的時候臉色都比上一次更難看。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坦克終於來了。但傑克遜他只看到了兩輛，從後方沿著一條鄉間土路顛簸著開過來，履帶碾過被炮彈翻鬆的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
兩輛坦克停在了他們的側後方位置，炮塔轉向前方那道戰壕，開始用主炮轟擊。
炮彈落在戰壕正面，炸起大塊大塊的泥土，但等到煙霧散去的時候，那些射擊孔里的火光依然在噴。
"只有兩輛？"
麥卡錫的聲音已經變了調，那種慌越來越明顯了，
"營里不是說——"
"別說了！"傑克遜吼了他一聲。他也慌，但他不能讓麥卡錫那種情緒在周圍傳開來。
他趴在彈坑邊緣，繼續向前射擊。
然後左右兩側的消息傳來了。這一次是槍聲自己傳過來的。
傑克遜聽到左側遠處響起了一連串步槍射擊和短促的機槍掃射，聲音從一片樹林那邊傳過來，中間還夾雜著喊叫聲。
右側就更近了，約莫四五百米外的那個農莊方向，忽然爆發出密集的交火聲，然後竟然響起了坦克引擎的低沉轟鳴聲音。
連長的臉色徹底變了。
"營部命令，"
通訊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的，
"全營原地防禦，暫緩推進，等待進一步指令——"
"原地防禦？"
連長捏著通訊兵的肩膀，大聲咆哮著，
"左右兩邊都被摸上來了，你告訴我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