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從晨霧裡衝出來的時候,赫爾曼幾乎看不清他們的臉。
只知道前面是一片灰黃色的影子,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彎著腰往前跑。
他們的隊形很散,但沖得很猛,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踩著繼續沖,沒有一個人停。
「打!」
二排的機槍率先響了。
曳光彈劃出白亮的線,鑽進灰黃色的影子裡,有人倒下了。
然後是步槍齊射,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
日軍的衝鋒被壓制了一瞬,前排的人趴下了,但後面的人還在往上涌。
赫爾曼端著槍射擊。
他的槍托抵著肩窩,每開一槍就拉一下槍栓,彈殼跳出來落在腳邊,叮叮噹噹地響。
他瞄的是一個舉著軍刀往前沖的軍官,第一槍打偏了,第二槍打中了胸口,那個人撲倒在地,軍刀摔在石頭上,彈起來又落下。
交火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日軍退下去了。
陣地前面留下了十幾具屍體,還有幾個重傷的在呻吟。
赫爾曼讓人把傷員拖回來——不管是自己人還是日本兵。
二排又少了三個人,兩個犧牲,一個重傷。
他還沒來得及清點彈藥,東邊又響起了炮聲。
這一次更近,炮彈落在倉庫後面的空地上,炸起來的碎石砸在倉庫鐵皮牆上,噹噹響。
有一發落在了矮牆附近,把一段牆炸塌了,碎石和沙袋堵住了交通溝。
「排長!日軍又上來了!這次人更多!」
赫爾曼站起來,從倉庫的破窗往外看。霧散了一些,他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東邊的丘陵腳下,灰黃色的身影正在重新集結,比剛才多了一倍不止。
而且這次他們帶了重武器——兩挺重機槍被推到了丘陵的突出部,開始對著港區掃射。
子彈打在倉庫的鐵皮牆上,穿透了薄鐵皮,打在對面的牆上又彈回來,咻咻地飛。
有人中彈了。
一個年輕傘兵靠在倉庫內側的牆上,胸口洇開一片暗紅色,滑坐下去,手裡的槍掉在地上。
旁邊的人喊衛生員,但衛生員自己也在流血。
赫爾曼把最後幾發子彈壓進彈匣,拉上槍機。
他看了看周圍的陣地——矮牆後面還剩七八個人在射擊,倉庫里的機槍還在響,但聲音越來越稀疏。
布勞恩那邊沒有消息,不知道是電話線斷了還是人沒了。
他把木箱子裡的三顆反坦克雷拿出來,分給身邊兩個人每人一顆,自己留了一顆。
弗朗克從倉庫另一頭跑過來,臉上全是灰,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蹲在赫爾曼旁邊,聲音啞了:
「排長,東牆那邊只剩布勞恩和兩個人了。
機槍徹底卡死了。」
赫爾曼看著他,從口袋裡摸出最後兩顆糖——炊事班發的那兩顆他一直沒捨得吃——塞了一顆到弗朗克手裡。
弗朗克接過去,沒剝紙,攥在掌心裡。
「弗朗克。」
赫爾曼說。
「嗯。」
「要是這邊守不住了,你帶著剩下的人往港口碼頭撤。
船應該快到了。」
弗朗克把糖攥緊了:
「那你呢?」
「我留在這兒,多拖一會兒。」
赫爾曼把反坦克雷擱在膝蓋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總得有人拖時間。」
弗朗克沒說話。
他把糖紙剝了,把糖塞進嘴裡,嚼碎,咽下去。
然後他把槍拿起來,拉了一下槍栓,說:
「我不撤。我跟你在這兒。」
赫爾曼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他把頭靠在倉庫的牆上,閉上眼聽了聽外面的聲音。
日軍的重機槍還在掃射,子彈打在倉庫外牆上的聲音像暴雨敲鐵皮。
更遠處,海峽方向,傳來了汽笛聲——低沉的、長長的、從霧裡鑽出來的汽笛聲。
那是登陸艦的汽笛。
船到了。
但船目前還是進不了港。
港區還在交火,日軍還沒退。
赫爾曼睜開眼,撐著牆站起來。他走到倉庫門口,把最後一顆反坦克雷攥在左手裡,右手提著槍。
「二排的!」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倉庫里迴蕩,被外面的槍聲壓住了一些,但裡面的人都聽到了。
「再頂十分鐘!船已經到了!十分鐘!」
沒有人回答,但射擊聲突然密了起來。
矮牆後面的步槍又響了,倉庫里的機槍又動了,彈殼跳在地上叮叮噹噹的。弗朗克站在赫爾曼旁邊,把槍架在窗台上,一發接一發地打。
晨霧在慢慢散開,門司港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越來越清晰。
海峽對岸的下關市隱約可見,房屋的輪廓和山脊線被炮火映成了暗紅色。
海面上,幾艘登陸艦的灰色身影從霧裡浮出來,正在緩緩調整航向,對準了港口的入口。艦首的跳板已經放下了一半,艙里的坦克發動機開始轟鳴。
赫爾曼看著那幾艘船,把反坦克雷在手裡掂了掂。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船已經到了。
只要港口還在他們的手裡,船就能靠上來。只要船靠上來,坦克就能開下來。
只要坦克開下來,對面那些端著刺刀衝鋒的灰黃色身影,就再也沖不動了。
他把反坦克雷擱回箱子裡,重新端起槍。
弗朗克在對面窗台後面沖他點了一下頭。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繼續射擊。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穿過倉庫的破窗,照在他們身上,把彈殼照得閃閃發亮。
..............
十二月三日,清晨六時十二分。
門司港東側防線。
赫爾曼打完了最後一發子彈。
槍栓空倉掛機的聲音在倉庫里格外刺耳,像一截乾枯的樹枝被折斷。
赫爾曼把槍從窗台上撤下來,摸了摸腰間的彈袋——空的,連一顆都沒剩。
旁邊弗朗克的槍也啞了火,正在翻檢地上散落的彈殼,想從裡面找出還能殘餘的。
東邊的日軍灰黃色身影又動了。
這一次他們不再彎腰衝鋒,而是直著身子往上壓,步子很穩,刺刀在晨光里閃著冷白的光。
他們已經看出來對面沒子彈了。
一個日軍軍曹模樣的矮個子舉著軍刀走在最前面,刀尖朝前,嘴裡喊著什麼,聲音粗糲。
赫爾曼把空槍擱下,從木箱子裡摸出那顆反坦克雷攥在右手裡。
弗朗克看了他一眼,也跟著摸出一顆手雷,拇指勾著拉環。
兩個人蹲在倉庫窗台後面,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碎石在靴底下面嘎吱嘎吱響。
然後海面上響起了一聲。
那聲音沉得像整座天穹塌下來了一塊。
赫爾曼腳下的水泥地面猛地一震,倉庫的鐵皮屋頂嘩啦啦響成一片,灰塵從所有縫隙里同時落下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大——艦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