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下午一時。門司港北側,關門海峽渡海攻擊出發陣地。
周副團長的坦克停在棧橋東側的待渡區,履帶下面墊著防滑木條,炮管上繫著紅色的布條——那是渡海攻擊的識別標記,防止對岸的聯軍飛機誤擊。
他坐在炮塔艙口邊緣,兩條腿懸在車體外面,手裡攥著一塊壓縮餅乾在啃。
餅乾是東大後勤發的,硬得跟磚頭差不多,得用牙一點一點磨。
他旁邊的蘇聯顧問科瓦廖夫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下關港的防禦圖。
「第一波登陸艇五分鐘後出發。」
科瓦廖夫用樹枝戳了戳泥地上的一個圈,
「你們的坦克排在第三波。
等步兵把碼頭拿下來,你們再上。
坦克別搶灘,容易陷。
等浮橋搭好。」
周副團長把最後一口餅乾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知道了。讓步兵先啃硬骨頭。」
第一波登陸艇在下午一時十五分離開了棧橋。
十二艘小型登陸艇,每艘載一個排的步兵,在護衛艦的艦炮掩護下向對岸的下關港衝去。
兩公里的海峽,浪不大,艇隊排成兩線縱隊,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跡在灰藍色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對岸的下關港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安靜而僵硬。
房屋密密麻麻地擠在沿海的平地上,後面是陡然升起的丘陵,丘陵上隱約可以看到工事的輪廓。
日軍在下關的守備隊據說有一個聯隊的番號,但實際兵力可能只有兩個大隊,多數是從九州各地潰散下來的殘部臨時編成的。
但金井正雄在電報里說過的那句話——「沒有退路」——同樣適用於下關。
對岸就是本州,就是日本的心臟。
守不住下關,本州的大門就敞開了。
第一波登陸艇衝到距離海岸三百米的時候,日軍的岸防炮開火了。
炮彈落在登陸艇周圍,炸起的水柱有七八米高,有一艘登陸艇的艇首被彈片削掉一塊,但發動機沒壞,繼續往前沖。
緊接著護衛艦的艦炮還擊了,三發炮彈直接命中了岸防炮台,水泥碎塊和炮管零件被拋起來,在陽光下打著旋。
下午一時四十分,第一波登陸艇衝上了下關港的碼頭。
艙門放下來,東大的步兵從裡面湧出來,動作很快,沒有一個人猶豫。
碼頭上有日軍的沙袋工事,幾個守兵打了一梭子子彈,被登陸艇上的重機槍壓制住了,然後被側翼包抄的步兵用刺刀解決了。
四十分鐘後,碼頭區被全部控制。
周副團長的坦克是在下午三時上島的。
浮橋已經搭好了,工兵用平底駁船拼成了一條臨時通道,坦克一輛接一輛地碾過去,履帶在駁船鐵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周副團長從炮塔艙口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前面的景象——碼頭上已經堆滿了彈藥和物資,步兵正在往縱深推進,槍聲從街道深處傳過來,一陣一陣的,不密集,但不停。
他把半個身子縮回炮塔,對著喉部送話器喊了一聲:
「全連注意,沿碼頭公路向東推進。目標:下關市中心。遇到抵抗就壓制,不要戀戰。
注意不要傷及平民。」
坦克連沿著沿海公路向東推進。
周副團長從觀察鏡里看到,公路兩側的街道上,有日本老百姓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們。
有些人臉上是恐懼,有些人臉上是麻木,還有幾個穿和服的老婦人雙手合十,嘴裡念著什麼。
一個小孩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被母親一把拽了回去。
「別管她們。」
周副團長對駕駛員說,
「繼續走。」
前方街道拐角處出現了日軍的街壘。
沙袋堆了兩層,後面架著一挺重機槍,旁邊還有幾個步兵端著步槍。
機槍開火了,子彈打在坦克的正面裝甲上,叮叮噹噹地彈開了,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周副團長把炮塔轉過去,瞄準街壘,開了一炮。
炮彈穿透沙袋在後面的建築物里爆炸了,街壘被掀掉了一半,機槍啞了。
剩下的日軍步兵開始往後跑,被坦克上的並列機槍掃了一梭子,倒在了街上。
「步兵上去清一下。」
周副團長對著送話器說。
隨行的東大步兵從坦克後面散開,貼著街道兩側的牆壁往前搜索,逐屋逐巷地清剿殘敵。
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幾百遍——事實上他們確實做過幾百遍。
從華北的村莊到漢城的城牆,從朝鮮的山谷到九州的海岸,這支步兵部隊打了將近兩年的仗,從游擊隊打成了正規軍,從拿著老式步槍的農民武裝打成了清一色德械裝備的精銳兵團。
這一切的起點,是德國教官。
周副團長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德國顧問的那個秋天。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在華北的一個山村里,德國顧問團來了十幾個人,領頭的叫米勒,據說參加過西班牙內戰,左臂少了半截,米勒教他們射擊、教他們戰術、教他們怎麼在炮火下保持隊形,還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數、教他們什麼叫「階級」。
那時候周副團長還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放牛娃,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
米勒用手掌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腦子不笨。只是以前沒人給你機會用。」
後來仗越打越大,裝備越來越好,人越打越少,但活下來的人越來越硬。
漢城那一仗,周副團長帶著一個連衝上城牆的時候,身邊只剩二十三個人。
他們用刺刀把日軍從城牆上推下去,然後在城頭插上了一面旗。
旗子被彈片撕了三個洞,但還在飄。
從漢城到下關,從朝鮮到九州,周副團長覺得這一路打過來,日軍的戰鬥力在肉眼可見地下降。
漢城的時候日軍還能組織起像樣的反擊,到了九州,日軍的抵抗越來越散,越來越亂,像一隻被圍獵的野獸,還在咬人,但咬得沒有章法了。
他知道原因——老兵打光了。
有經驗的下級軍官也打光了。
剩下的要麼是補充來的新兵,要麼是從別的戰場撤下來的殘部,建制不全,指揮混亂,重武器基本丟光了。
而對面的聯軍呢?越打越多,越打越強,越打裝備越好。
下午五時,周副團長的坦克連推進到了下關市中心。
市政府大樓的樓頂上飄著一面白旗,是當地商會的人掛的。
一個穿西裝的老年男人站在樓門口,雙手舉過頭頂,身後站著十幾個同樣舉著手的市民代表。
周副團長從坦克里鑽出來,走到那個老年男人面前。
翻譯跟上來,把老人的話說給他聽:
「他說下關的守軍已經撤了,往東邊山里跑了。城裡的老百姓不想再打了。
他們願意投降,請求聯軍不要轟炸居民區。」
周副團長看了看老人身後那些舉著手的人,又看了看街道兩側從窗戶里偷偷往外看的居民。
他回頭對通信兵說:
「報告營部,下關市區已控制。日軍殘部向東逃竄。市區沒有大規模戰鬥。請求下一步指示。」
通信兵對著步話機喊了一通,然後回頭說:
「營部命令:
就地轉入防禦,鞏固既得陣地。
後續部隊正在登陸。明天向東推進。」
周副團長點了點頭。他爬上坦克,從炮塔上站了起來,環顧四周。
下關市的全景在他眼前展開——灰瓦的屋頂、狹窄的街道、遠處的山脊線,以及更遠處的關門海峽,海峽對面的門司港燈火通明,無數船隻正在卸貨,車燈和探照燈把港區照得一片雪白。
而在他身後,沿著他今天走過來的那條路,灰綠色的坦克和步兵還在源源不斷地從碼頭上湧進來,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鐵流。
他想起米勒教官說過的一句話——「你們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強的步兵。
你們缺的只是時間和裝備。
而這兩樣,德國都給你們。」
他當時不太信。
現在他信了。
一個通信兵從旁邊跑過來,遞給他一份電報:
「周副團長,前線指揮部通報:
第二波登陸部隊已在門司港完成卸載。
第三波正在航渡中。
明日拂曉,全線向東推進。」
周副團長把電報折起來放進口袋,從坦克上跳下來。
他走到街邊的一家關著門的店鋪前,在台階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壓扁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暮色正在降下來,街道上的路燈還沒亮,但遠處有坦克的車燈在晃動。
幾個東大的士兵從他面前走過,朝他點了點頭,腳步不停,往東邊去了。
他抽著煙,看著那些士兵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後他站起來,把菸蒂摁滅在台階上,收進口袋。他爬上坦克,鑽進炮塔,關上艙蓋。
裡面很黑,只有儀錶盤上幾個指示燈發著微弱的光。他把頭盔戴上,拉下送話器,說了一個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