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後,還是有十幾個人陸續走到了廣場上。
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小孩。
他們排成一排,站在廣場邊上,怯生生地看著那些灰綠色的身影。
一個東大的兵從鐵皮箱子裡拿出壓縮餅乾,一塊一塊地遞過去。
另一個兵把罐頭打開,用勺子分到各家帶來的碗裡。
三浦武夫的老伴也來了,領了一塊餅乾和一勺罐頭肉。
她站在廣場上,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很久沒有動。
那天下午,大多喜鎮上沒有開一槍。沒有一間房屋被燒,沒有一個人被打。
聯軍的士兵在廣場上休整了兩個小時,然後繼續向東推進。
他們走的時候,把廣場打掃乾淨了,把用過的罐頭盒和包裝紙收進一個袋子裡帶走了。
三浦武夫站在家門口,看著那些灰綠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公路拐彎處。
他回到屋裡,在佛龕前坐了一會兒。佛龕旁邊放著那個白布包裹的木盒。
他伸手摸了摸木盒的表面,木頭是涼的,粗糙的,上面沒有灰,他每天早上都擦。
他收回手,低聲說了一句:
「英二……他們沒殺人。
他們分了糧食。」
木盒沒有回答。
窗外,暮色落下來了。
鎮子外面的公路上,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但很稀疏,像是隔了很遠。
三浦武夫的老伴在廚房裡熱那碗罐頭肉,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很輕,很穩。
三浦武夫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一點硝煙味。
但風裡還有一種別的味道——是米。
很多米。
從朝鮮運來的,從滿洲運來的,從那些曾經被日軍搶走糧食的地方運回來的。
那些米裝在麻袋裡,碼在聯軍的卡車後面,正一車一車地往東運。
他把門關上,回到佛龕前,把木盒擺正了。
然後他坐下來,閉上眼,腦子裡想著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如果這支部隊早來兩年,英二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福岡縣。
筑紫野村。
十二月六日。
田中芳子蹲在自家菜園裡拔蘿蔔。
蘿蔔不大,只有小孩子胳膊粗細,葉子枯黃,根莖細得像手指。
她把蘿蔔從土裡拽出來,抖了抖根上的泥,放進腳邊的竹筐里。
筐里統共七八根蘿蔔,她拔了半個小時,每一根都長得艱難。
自從去年秋天開始,村上就沒人種過大田了——男丁被徵召走了,肥料被軍隊徵用了,連種子都留不下。
她只能種這一小塊菜園,勉強夠自己吃。
她把蘿蔔拔完,拎著筐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她五十二歲,腰彎久了就直不起來,得用手撐著膝蓋慢慢起。
站直之後,她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村口掛的那面紅旗。
旗子是三天前掛上去的,日共的聯絡員帶著幾個年輕人爬上電線桿,把原來的「愛國儲蓄」標語摘下來,掛上了這面紅布做的旗。旗子被風吹得翻卷,上面的鐮刀錘頭時隱時現。
田中芳子對這個旗子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
她只知道一件事——旗子掛上去之後,村上的警察撤走了,那個每天早上都要來巡視一遍的巡查部長再也沒有出現過。
筑紫野村是十二月四日解放的。
沒有戰鬥,日軍在前一天夜裡就撤走了,走得很急,連倉庫里的軍糧都沒來得及全部運走。
日共的人第二天早上就進了村,成立了自治委員會,在村公所門口貼了一張告示,說聯軍後續部隊馬上就到,讓各家各戶不要驚慌,不要藏匿糧食,也不要轉移財產。
田中芳子回到家裡,把蘿蔔倒進灶台旁邊的水盆里,舀了一瓢水泡著。
廚房很暗,燈泡在上個月就燒了,配給的新燈泡還沒到。
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著灶膛里微弱的火苗,想起三天前聽到的一件事。
那是鄰居石井家的媳婦告訴她的。
石井家的男人三年前被徵召去了滿洲,去年收到了戰死通知。
石井媳婦說,自治委員會的人前天去了一趟舊村長的家,把舊村長和他兩個兒子帶走了,關在村公所的倉庫里。
舊村長姓山崎,當過十幾年村長,村裡的事都是他說了算。
征糧、徵兵、配給,全經他的手。
山崎家是村上的大戶,戰前就有幾十畝地,戰後靠著給軍隊供應物資發了財,他家院子裡有一輛軍用牌照的卡車,從來不拉別的東西,專門給陸軍運輸隊跑活兒。
十二月六日下午,村公所的廣場上召開了全村大會。
田中芳子是被隔壁佐藤家的老太太叫出去的。
佐藤老太太站在門口喊:
「芳子!
快去看看!
自治委員會要開會了!
說是要清算!」
田中芳子擦了擦手,圍上圍裙,出了門。
到廣場上的時候,已經站了百來號人,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
男人很少,不是被徵召了,就是躲著沒出來。
大家站在廣場邊緣,交頭接耳地低聲說著話,臉上表情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緊張的,有幾個老婦人抿著嘴,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痛快。
廣場中央搭了一張舊木桌,從村公所里搬出來的,桌面坑坑窪窪,上面擱著一個鐵皮喇叭筒。
日共的自治委員會負責人站在桌子後面。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姓中村,筑紫野本地人,戰前在福岡的一家印刷廠當排字工,後來被徵召入伍,在朝鮮被俘,今年秋天隨聯軍回來的。
他瘦了很多,顴骨很高,左臂上綁著紅布條,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
「各位父老鄉親,」
中村用喇叭筒說,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要清算幾個人。
山崎三郎,原筑紫野村長,在任期間強迫全村農民按戶交納『愛國糧』,實際徵收量超出規定配給額三倍以上,多出來的糧食被他賣到黑市牟利。
他還以徵兵為名,收受賄賂,有錢人家的兒子可以緩徵,窮人家的兒子一個都跑不掉。
經自治委員會查證,昭和十一年至十三年間,筑紫野村共有四十七名男丁被徵召入伍,其中十九人已經確認戰死。
這十九個人當中,有十一個是交了『緩徵費』被駁回、最終強行送上前線的。」
人群中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田中芳子低下頭,她的大兒子在昭和十一年被徵召,死在華北。
她當時交了一筆錢想讓他緩徵,但山崎說名額滿了,錢不退。
「把山崎三郎帶上來。」
兩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從村公所倉庫里押出一個老人。
山崎三郎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腰被繩子捆著,走路的時候步子不穩,但臉上還有一股硬氣。
他被推到桌子前面站定,不低頭,眼睛在人群里掃了一圈,似乎想找什麼人。
他看到了幾個老熟人,但那些人都把臉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