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黨支部不公開掛招牌,而是以「自治委員會工作組」的名義活動。
支部書記叫「聯絡員」,支部委員叫「幹事」。
這些名字讓人想起戰時的「配給班」和「鄰組」,老百姓熟悉,不排斥。
第三,對天皇的態度做了常態化處理——開始逐步揭露並且批判天皇制。
這個口徑讓很多老百姓確實是有些放不下心來,但是隨著聯軍的進一步勝利和各國的政工幹部的進一步入駐,群眾們的心理收到了很大的衝擊和改變。
這些修改是日共中央在十一月末緊急會議上決定的。
會議開了兩天,爭論很激烈。
有人反對模糊化處理天皇問題,說這是妥協。
但多數人同意了。
理由很直接——先把群眾組織起來,把糧食分下去,把秩序建立起來。
飯吃飽了,病看好了,孩子能上學了,空著肚子講革命,沒人聽得進去。
人吉鎮。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
自治委員會辦公室。
辦公室設在原人吉町公所的二層。
樓不高,木結構,外牆被颱風剝了幾片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板。
門口掛著日共自治委員會的牌子,是手寫的,墨跡很濃,邊緣有點洇。
一樓是登記處和糧食發放點,排著隊的老百姓從門裡一直排到街上。
二樓是辦公室,四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文件、表格和戶籍簿。
中村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張統計表,手裡捏著一截短鉛筆,正在核對數字。
他是這個自治委員會的主任,三十四歲,瘦,顴骨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
他從朝鮮回來之後就沒有好好睡過覺——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永遠做不完。
他正在念一份報告:
「政策反響的統計,到今天上午。
糧食配給——覆蓋了全鎮及周邊十一個村,受益戶數一千二百四十七戶,占應發戶數的九成。
剩下的那一成,要麼是人不在,要麼是躲著沒來。
躲著沒來的,我們再去兩趟。
醫療隊——來了三天,看了六百多名群眾,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咳嗽的、拉肚子的、皮膚病的最多。
藥不夠,消炎藥尤其不夠,已經向八代的聯軍補給站申請了,不過目前還沒到。」
田邊翻過一頁:
「產業復興會——報名的有一百八十三人,主要是鎮上的手工業者和碼頭工人。
鄉土建設會——報名的有兩百二十人,都是周邊村的農民。
婦女會——報名的有九十七人。
青年團——報名的有六十五人。」
中村把筆擱下,揉了揉眼睛,問了一句:
「報名的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實意的?」
田邊想了想:
「不好說。
大部分人衝著糧食來的。
領了配給,順手報個名,以後好說話。
但也有真心的——比如那個姓佐藤的,原來在朝鮮當過兵,回來之後一直沒工作,現在在建設會裡幹活很賣力。
還有幾個年輕人,是從聯軍那邊受了訓回來的,思想也是比較清楚的。」
中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翻開另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最近幾天處理的反動分子案件。
一共四十七件,已經處理了三十一件。
處理方式分三種:批評教育後釋放、強制勞動改造、移交軍事法庭審判。
「頑固分子呢?」
中村問。
田邊翻到最後一頁:
「剩下的十六個,屬於頑固分子。
其中十一個已經安排到南山伐木場勞動改造。
三個是舊警察,涉及鎮壓反戰活動,證據確鑿,已經移交聯軍軍事法庭。還有兩個——」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是舊町公所的會計,姓中森,做假帳把配給米倒賣了三年。
這個人不肯交代,態度十分強硬。
另一個是舊巡查的弟弟,替憲兵隊跑過腿,抓過兩個逃兵役的。
這個人也硬,審了三次,什麼都不說。」
中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輕。
「明天我去見見這兩個。」
田邊猶豫了一下:
「中村同志,還有一件事。
南山伐木場那邊報上來的——勞動改造的人裡面,有一個是舊警察,叫井上。
他前天跟同組的人說了一句話,被人聽到了。
他說『聯軍待不長,皇軍會回來的』。」
中村抬起頭,目光在田邊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本子合上,擱在一邊,從桌上拿起一根煙,點著,抽了一口。
煙是從聯軍補給站拿的,東大產的,味道很沖。
他把煙夾在指間,看著窗外。
窗外是人吉鎮的街景。
街道不寬,兩側是低矮的木屋和幾間店鋪,店鋪的招牌都舊了,有的已經摘了。
街上有行人,不多,步子都不快。
路邊的牆上貼著自治委員會的布告,墨跡很新。
布告旁邊還有一張更舊的,是戰時貼的「愛國儲蓄」標語,紙邊捲起來了,字跡褪得幾乎看不清。
一個婦人牽著小孩從布告前面走過去,小孩抬頭看了一眼,婦人把他拽走了。
中村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摁滅在桌上的一個舊茶碗裡。他對田邊説:「井上的事,記下來,先不動他。讓他繼續說。他說得越多,身邊就越多人在聽。聽的人裡面,總有人會來告訴我他說了什麼。」
田邊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中村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兩手撐在窗台上,往下看。
樓下糧食發放點還在排隊,一個老婦人領了一袋米,抱在懷裡,腰彎得很低,一步一步往家走。
米袋不大,十公斤,但她抱著走得費勁。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女人想幫她,她搖了搖頭,自己抱著走了。
中村看著那個老婦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過身來,對田邊説:
「醫療隊的藥,再催一下。
消炎藥到了先給老人和小孩用。
另外,你明天去一趟南山伐木場,看看那十一個人幹活的情況。
不要訓話,不要喊口號。
就跟他們一起幹活,聽他們說什麼。
回來告訴我。」
田邊合上本子,站起來: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中村已經坐回桌前,又拿起那枝筆,開始核對下一張表格。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手邊的戶籍簿上,紙頁泛黃,字跡密密麻麻。.
他低著頭,一筆一划地寫著,像是在寫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