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朝鮮人和滿洲人過得不好。
但他以為那是戰爭造成的,是暫時的,等仗打完了就好了。
可現在他回頭想,仗打了七年了,朝鮮人和滿洲人過得越來越差,而不是越來越好。
糧食被運走了,年輕人被征走了,女人被送進慰安所了。
這就是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嗎?
吉田翻了個身,面朝上。
黑暗中,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窄路上,路的兩邊都是深溝。一邊是母親院子裡的那袋米,那瓶藥,那碗煉乳兌水。
另一邊是高橋手裡的鉛筆,那張地形圖上的紅圈,那句「皇軍會回來的」。
兩邊都在拉他,他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吉田想起在朝鮮的時候,有一次部隊行軍,路過一個朝鮮村莊。
村莊被燒了一半,牆上還有煙燻的黑印。
幾個朝鮮人蹲在路邊,衣衫襤褸,懷裡抱著孩子。隊伍經過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看他們。
吉田走在隊列里,也沒有看。
他當時心裡想的是——快點走,不要看,看了會難過。
難過是不被允許的。
長官說過,同情敵人就是背叛皇軍。
但現在吉田脫離了戰場回來了。
母親坐在院子裡煮粥,鍋里的米是朝鮮產的,麻袋上印著朝鮮文字。
他忽然想——如果那個被踢翻竹籃的朝鮮老婦人現在站在他面前,他該說什麼?
如果那個被綁在電線桿上的中國農民站在他面前,他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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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能說「我是奉命行事」嗎?
還能說「那是戰爭需要」嗎?
吉田想起聯軍進村那天的事。
那天他沒有親眼看到,但後來聽村里人說了。
聯軍進村之後,沒有進任何一間民房,沒有拿任何一件東西。
一個年輕的中尉站在村口,讓所有人列隊,然後說了一通話,說的是日語,帶著口音,但能聽懂。
中尉說:
「我們是來打軍部的,不是來打日本老百姓的。
你們以前被軍部騙了,現在可以想想清楚。」
村里人聽了,沒有人敢出聲。但後來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他們不搶東西。」
再後來,有人看到聯軍的士兵在河邊洗臉,洗完臉把水倒回河裡,沒有踩到旁邊的菜地。
那個老婦人,就是後來領了米的那位,說了一句——「這些兵跟日本兵不一樣。」
吉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是自治委員會發的,棉花不多,薄,但比以前的舊被子暖和。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
一個說:
你是日本人。
你從小被教育要忠君愛國。
你父親就是死在日俄戰爭的戰場上,你哥死在華北。
你如果背叛了你的國家,你父親和你哥的魂靈不會饒過你。
高橋說得對——聯軍是外人,他們打進來就是侵略。
就算他們分了糧食,那是收買。
你不能當帝國的叛徒。
另一個說:
你父親為什麼死的?
你哥為什麼死的?
他們被誰送死的?
是軍部。
是那些坐在東京的辦公室里的人。
他們告訴你父親和你哥,為天皇盡忠是光榮的。
然後他們把你哥的屍骨裝進木盒子送回來。
你母親只能把木盒子放在佛龕旁邊,每天擦來擦去。
可,那就是所謂的光榮嗎?
吉田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母親自己縫的,裡面填了蕎麥殼,硬邦邦的,有股淡淡的植物氣味。
他在那股氣味里憋了一會兒氣,然後抬起頭來。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根屋樑的輪廓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可能是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在朝鮮戰俘營的時候,有一天教員講了一句話。
教員說:
「你們知道你們最大的敵人是誰嗎?
不是我們。
是那些告訴你們『你們是優等民族』的人。
因為那些人讓你們看不見別人也是人。
看不見別人也是人的人,自己就不配當人。」
吉田當時低著頭,沒有看教員的臉。
但現在他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站在漢城的街頭,看著那個朝鮮老婦人彎腰撿米糕。
他看見自己走在滿洲的機場旁邊,看著那個中國農民被綁在電線桿上。
他看見自己轉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機器——只會執行命令的機器,不會思考的機器,不會感覺的機器。
那樣活著確實是十分容易的,畢竟那樣活著也不用想誰對誰錯。
但就那樣活著,可吉田的母親抱著那袋米的時候,吉田的心理為什麼心裡會有一種發酸的感覺呢?
母親吃藥之後咳嗽輕了的時候,他為什麼鬆了一口氣?
如果這一切都是收買,吉田為什麼會越來越在心裡希望它就是真的呢?
吉田把兩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舉在眼前。
黑暗中看不清手的輪廓,但他知道那雙手做過什麼。那雙手給飛機裝過炸彈,那雙手搬過彈藥箱,那雙手沒有打過人,但也沒有攔過打人的人。
他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你變了。」對,他變了。
吉田自己也感覺到了。
以前他腦子裡只有「應該」和「不應該」,現在他腦子裡多了「對」和「不對」。
這兩種東西不一樣。
他以前是真的沒有意識到。
吉田把手放回被子裡,側過身,面朝牆壁。
牆上那層舊報紙的翹邊還在,黑乎乎的一條。
他看著那條翹邊,慢慢地,眼皮開始沉了。
他想,明天再說吧。
明天再想。
那張空白的紙還在口袋裡,他還沒有畫。
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高橋讓他畫那張圖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我拒絕。」。
那個聲音很小,但吉田就是切切實實的聽到了。
他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屋檐下那個磕碰的聲音也停了。
屋裡很靜,只有母親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
吉田的呼吸慢慢變緩了,變深了。
他的手指鬆開,擱在枕頭旁邊,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