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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煎熬3

2026-09-22 10:13:59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吉田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朝鮮人和滿洲人過得不好。

  但他以為那是戰爭造成的,是暫時的,等仗打完了就好了。

  可現在他回頭想,仗打了七年了,朝鮮人和滿洲人過得越來越差,而不是越來越好。

  糧食被運走了,年輕人被征走了,女人被送進慰安所了。

  這就是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嗎?

  吉田翻了個身,面朝上。

  黑暗中,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窄路上,路的兩邊都是深溝。一邊是母親院子裡的那袋米,那瓶藥,那碗煉乳兌水。

  另一邊是高橋手裡的鉛筆,那張地形圖上的紅圈,那句「皇軍會回來的」。

  兩邊都在拉他,他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吉田想起在朝鮮的時候,有一次部隊行軍,路過一個朝鮮村莊。

  村莊被燒了一半,牆上還有煙燻的黑印。

  幾個朝鮮人蹲在路邊,衣衫襤褸,懷裡抱著孩子。隊伍經過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看他們。

  吉田走在隊列里,也沒有看。

  他當時心裡想的是——快點走,不要看,看了會難過。

  難過是不被允許的。

  長官說過,同情敵人就是背叛皇軍。

  但現在吉田脫離了戰場回來了。

  母親坐在院子裡煮粥,鍋里的米是朝鮮產的,麻袋上印著朝鮮文字。

  他忽然想——如果那個被踢翻竹籃的朝鮮老婦人現在站在他面前,他該說什麼?

  如果那個被綁在電線桿上的中國農民站在他面前,他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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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能說「我是奉命行事」嗎?

  還能說「那是戰爭需要」嗎?

  吉田想起聯軍進村那天的事。

  那天他沒有親眼看到,但後來聽村里人說了。

  聯軍進村之後,沒有進任何一間民房,沒有拿任何一件東西。

  一個年輕的中尉站在村口,讓所有人列隊,然後說了一通話,說的是日語,帶著口音,但能聽懂。

  中尉說:

  「我們是來打軍部的,不是來打日本老百姓的。

  你們以前被軍部騙了,現在可以想想清楚。」

  村里人聽了,沒有人敢出聲。但後來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他們不搶東西。」

  再後來,有人看到聯軍的士兵在河邊洗臉,洗完臉把水倒回河裡,沒有踩到旁邊的菜地。

  那個老婦人,就是後來領了米的那位,說了一句——「這些兵跟日本兵不一樣。」

  吉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是自治委員會發的,棉花不多,薄,但比以前的舊被子暖和。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

  一個說:

  你是日本人。

  你從小被教育要忠君愛國。

  你父親就是死在日俄戰爭的戰場上,你哥死在華北。

  你如果背叛了你的國家,你父親和你哥的魂靈不會饒過你。

  高橋說得對——聯軍是外人,他們打進來就是侵略。

  就算他們分了糧食,那是收買。

  你不能當帝國的叛徒。

  另一個說:

  你父親為什麼死的?

  你哥為什麼死的?

  他們被誰送死的?

  是軍部。

  是那些坐在東京的辦公室里的人。

  他們告訴你父親和你哥,為天皇盡忠是光榮的。

  然後他們把你哥的屍骨裝進木盒子送回來。

  你母親只能把木盒子放在佛龕旁邊,每天擦來擦去。


  可,那就是所謂的光榮嗎?

  吉田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母親自己縫的,裡面填了蕎麥殼,硬邦邦的,有股淡淡的植物氣味。

  他在那股氣味里憋了一會兒氣,然後抬起頭來。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根屋樑的輪廓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可能是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在朝鮮戰俘營的時候,有一天教員講了一句話。

  教員說:

  「你們知道你們最大的敵人是誰嗎?

  不是我們。

  是那些告訴你們『你們是優等民族』的人。

  因為那些人讓你們看不見別人也是人。

  看不見別人也是人的人,自己就不配當人。」

  吉田當時低著頭,沒有看教員的臉。

  但現在他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站在漢城的街頭,看著那個朝鮮老婦人彎腰撿米糕。

  他看見自己走在滿洲的機場旁邊,看著那個中國農民被綁在電線桿上。

  他看見自己轉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機器——只會執行命令的機器,不會思考的機器,不會感覺的機器。

  那樣活著確實是十分容易的,畢竟那樣活著也不用想誰對誰錯。

  但就那樣活著,可吉田的母親抱著那袋米的時候,吉田的心理為什麼心裡會有一種發酸的感覺呢?

  母親吃藥之後咳嗽輕了的時候,他為什麼鬆了一口氣?

  如果這一切都是收買,吉田為什麼會越來越在心裡希望它就是真的呢?

  吉田把兩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舉在眼前。

  黑暗中看不清手的輪廓,但他知道那雙手做過什麼。那雙手給飛機裝過炸彈,那雙手搬過彈藥箱,那雙手沒有打過人,但也沒有攔過打人的人。

  他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你變了。」對,他變了。

  吉田自己也感覺到了。

  以前他腦子裡只有「應該」和「不應該」,現在他腦子裡多了「對」和「不對」。

  這兩種東西不一樣。

  他以前是真的沒有意識到。

  吉田把手放回被子裡,側過身,面朝牆壁。

  牆上那層舊報紙的翹邊還在,黑乎乎的一條。

  他看著那條翹邊,慢慢地,眼皮開始沉了。

  他想,明天再說吧。

  明天再想。

  那張空白的紙還在口袋裡,他還沒有畫。




  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高橋讓他畫那張圖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我拒絕。」。

  那個聲音很小,但吉田就是切切實實的聽到了。

  他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屋檐下那個磕碰的聲音也停了。

  屋裡很靜,只有母親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

  吉田的呼吸慢慢變緩了,變深了。

  他的手指鬆開,擱在枕頭旁邊,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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