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吉鎮。
十二月十三日。
上午九時。
中村把電話話筒擱下的時候，手指上沾了一層薄汗。
電話是打到八代港駐軍指揮部的，接電話的是東大部隊的一個營長，姓趙，東北人，嗓門大，說話乾脆。
中村把情況簡要說了，趙營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馬上帶人過來。
你們先把人盯住，別打草驚蛇。」
中村掛了電話，對站在門口的田邊說：
「去把佐藤叫來，還有建設會的山本、婦女會的原田。
十分鐘後在小會議室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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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讓人去村口盯著，趙營長的人到了直接帶上來。」
田邊應聲跑出去了。
中村回到桌前，把吉田剛才說的內容飛快地寫在一張紙上。
高橋，前陸軍少佐，前熊本縣警備課長，五十多歲，左耳缺了一塊。
佐久間，前工兵曹長，右手缺三根手指，管炸藥。
其餘五個人他記不全名字，但有一個人吉田提到了——一個姓森本的，前憲兵隊囑託，專門負責聯絡熊本縣城裡的殘餘軍國主義分子勢力。
他寫完之後把紙折起來，塞進上衣口袋。
然後他坐下來，從抽屜里摸出那根抽了一半的煙，點著，抽了一口。
煙很沖，嗆了一下嗓子，但他沒有咳出來。他把煙夾在指間，看著窗外。
街上的糧食發放點已經開門了，有人在排隊，隊伍不長，七八個人，安靜地往前挪。
一個老婦人領了米，抱在懷裡，彎腰走出去。
那袋米不大，但她抱著走得很穩。
九點二十分，小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
中村坐在長桌一端，左邊是日共的四個幹部，右邊是三個穿東大灰軍裝的軍人——趙營長、一個姓劉的連長，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參謀，手裡拿著筆記本。
趙營長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臉黑紅，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寒暄，直接問：
「中村同志，請把情況再說一遍吧。」
中村把吉田的話複述了一遍。
時間、地點、人員、計劃、炸藥來源、聯絡方式，一條一條說清楚。
趙營長聽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轉頭對劉連長說：
「聽見了？八代港北邊的舊燈塔，十六號夜裡，炸藥已經備好了。
還有球磨川上的兩座浮橋，也是目標。」
劉連長點頭：
「我回去就派人去燈塔那邊偵察。順便把浮橋周邊的警戒加一倍。」
趙營長轉回中村：
「那個叫吉田的年輕人，現在在哪裡？」
「回村了。
我讓他先回去，沒有給他派任務，也沒有讓他暴露。」
趙營長想了想：
「做得對。他要是突然不畫圖了，高橋會起疑心。
他繼續畫，畫一張假的，拖住他們，給我們爭取時間。
你覺得這個年輕人他能行嗎？」
中村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抽完，摁滅在茶碗裡，說：
「他說他畫不出來。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定的。
他不是害怕，他是不想。
不想和不敢不一樣。
不想的人，你給他一個理由，他能替你做事。
不敢的人，你給他十個理由，他還是會縮回去。」
趙營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那就讓他繼續拖。
你派人跟他保持聯繫，讓他把高橋他們的動向隨時報過來。
不用他冒險，只需要他在裡面待著，我們就多一雙眼睛。」
接下來四十分鐘，所有人圍著桌子把預案過了一遍。
劉連長提出，高橋那伙人分散在山裡幾個不同的藏身點，如果同時動手，需要至少三個抓捕組。
趙營長說駐軍可以出兩個排，分成三組，十六號凌晨兩點同時行動，一組去廢棄蠶種場倉庫，一組去舊燈塔，一組去高橋的住處。
中村這邊出四個本地幹部做嚮導，每個組配一個，負責認人和翻譯。
中村補充：
「高橋身邊的人里，除了佐久間和森本，其餘幾個我不太清楚底細。
吉田說有一個是舊警察，有一個是舊士族，還有兩個是本地人，以前在町公所幹過事。
這些人手裡可能有武器。
高橋有一把手槍，佐久間有炸藥。
其他人不確定。」
趙營長把手指按在桌面上：
「武器的事我們考慮到了。
抓捕組配衝鋒鎗，三對一，先繳械再抓人。
如果反抗，就地制服。
儘量活捉，但如果對方先開槍——不用猶豫，就地擊斃。」
他說完看了一眼中村。
中村點了一下頭，沒有異議。
最後定下來的方案是：
駐軍出兩個排，共六十三人，分成三組。
第一組目標蠶種場倉庫，由劉連長帶隊，中村配一個本地幹部做嚮導。
第二組目標舊燈塔，由趙營長親自帶隊。
第三組目標高橋的藏身點——那是人吉鎮北面山裡的一個舊炭窯，由一個姓李的排長帶隊。
三組統一行動時間定在十二月十六日凌晨二時。
行動口令是「黎明」。
在此之前，所有偵察和監視由駐軍負責，本地幹部只做外圍配合，不暴露。
散會之前，趙營長最後說了一句話：
「十六號之前，那個吉田不能出事。
他是我們唯一的內線。
你找人盯著山鹿村，如果高橋那邊有人去找他，立刻報告。」
中村說：
「我讓佐藤去。
佐藤跟吉田認識，兩人都在朝鮮被俘過。
佐藤去山鹿村修路，順理成章。」
趙營長站起來，把軍帽戴上，扣好風紀扣：
「那就這樣。
十六號之前，一切照常。
不要讓鎮上的人覺得有變化。
糧食發放照常，醫療隊照常，建設會修路照常。
高橋那邊的人如果看到我們突然緊張了，可能會提前動手。」
他走到門口，回頭又補了一句：
「中村同志，你這邊的人手夠不夠？要不要我再留一個班在鎮上？」
中村搖了搖頭：
「不用。鎮上不能駐太多兵，老百姓看到了會多想。
同志們在八代待著就行，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趙營長點了頭，帶著劉連長和參謀走了。
樓梯上傳來軍靴踩木板的咚咚聲，很快消失在樓下的街道里。
中村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桌前。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寫著情報的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點著了，丟進茶碗裡。
火苗舔著紙邊，紙捲起來，變黑，化成灰。
他用鉛筆撥了撥灰燼，確認燒透了，然後把茶碗擱在窗台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在過明天的安排——糧食發放不能停，醫療隊要去北邊的三個村，建設會的人手夠不夠，婦女會的棉衣還差二十件。
還有吉田。那個年輕人現在應該還在回山鹿村的路上。
他口袋裡那張紙還是空的。中村不知道他會不會畫。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早上吉田坐在他對面的時候，說到「我娘院子裡那袋米」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那種穩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想清楚了之後才有的穩。
中村睜開眼，拿起鉛筆，開始寫明天的工作清單。
窗外的街上有小孩跑過去，笑著，聲音很脆。
他把鉛筆擱下，聽了聽那個笑聲，然後又拿起來，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