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窩凹陷,顴骨下面的肌肉繃得很緊。
「停火的事,不要再提了。
從今天起,參謀本部的工作只有一件——部署本州東部防禦。
所有能拿槍的人,全部編入作戰序列。
所有能搬動的炮,全部調往東京外圍。
所有能飛的飛機,全部集中到東京周邊的機場。
我們要在東京跟聯軍打一場。
打到最後一個人。」
他直起身來,把軍裝的領子整了整,然後說了一句散會。
參會的人陸續站起來,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對視。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很快就被窗外的風聲淹沒了。
東條沒有走。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面前是那張全日本地圖。
地圖上的紅圈還在,從西往東,一個接一個。
他用筆在那道從大阪到東京的線上又畫了一遍,這一次畫得很深。
他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窗外的風吹得玻璃輕輕振動,發出極細的嗡鳴。遠處傳來一聲防空警報,很短,響了兩下就停了。
可能是誤報,可能是偵察機。
他沒有睜眼。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從十二月二日到今天,十五天。十五天裡,日本丟了大半個本州。
照這個速度,聯軍到東京的時候,他還能剩下什麼?
幾萬殘兵?十幾萬拿著竹槍的義勇隊?
還是他一個人坐在參謀本部大樓里,等著聯軍推開他辦公室的門?
他不知道。
他睜開眼,重新拿起筆,在東京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在圈裡面打了一個叉。
.............
大阪。
十二月十八日。
凌晨四時。
周副團長的坦克停在淀川西岸的一條廢棄鐵路專用線上。
履帶下面墊著碎石和枕木,車身歪了五度,炮塔轉過來的時候液壓泵發出沉悶的嗡鳴。
他掀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冷風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燒焦的木頭味。
前面的河對岸就是大阪市區——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狹窄的街道,幾根工廠煙囪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矗立著,其中兩根已經被炸斷了,斷口參差不齊。
偵察兵剛剛回來報告:
對岸的日軍防禦工事主要設在河堤後面,三道防線——第一道是沙袋和鐵軌枕木搭的臨時掩體,第二道是利用民房牆壁挖的射孔,第三道是市中心的高樓據點。
日軍兵力估計有兩個聯隊,加上臨時徵召的國民義勇隊,大約七八千人。
重武器不多,但反坦克炮有幾門,架在主要路口。
周副團長把偵察兵的報告聽完,縮回炮塔,拿起送話器:
「各車注意,按預定方案過河。
工兵先架浮橋,坦克排在第三波。
步兵先上,把河堤上的火力點清掉。
空軍五分鐘之後到,先給河堤來一輪。」
四時四十分,第一波步兵開始渡河。
橡皮艇和木筏從西岸下水,每隻載一個班,槳劃得很輕。
東大的步兵們蹲在艇底,槍橫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對岸。
河面不寬,大約兩百米,但水流急,冷得刺骨。第一批艇靠岸的時候,日軍陣地上響起了第一聲槍響。
然後是機槍,曳光彈在河面上劃出一道道紅線。
步兵們跳下艇,水淹到腰,涉水衝上河堤。
槍聲從零星的變成了密集的,手榴彈的爆炸聲一茬接一茬。
周副團長從坦克的觀察鏡里看到,河堤上的沙袋工事被逐個拔掉,灰綠色的身影在煙塵中穿行,動作很快,隊形不散。
一個班突進去了,後面的同志們跟上,逐步擴大突破口。
五時整,空軍到了。
三架攻擊機從西邊低空飛來,機翼下的火箭彈一排一排地發射,落在河堤後面的日軍陣地上。
爆炸的火光把整個河岸照得通紅,濃煙升起來又被風吹散。
日軍的兩門反坦克炮剛開了一炮就被火箭彈覆蓋了,炮管歪在一邊,炮手不見了。
攻擊機盤旋了一圈,又打了一排火箭彈,然後拉升消失在東邊的雲層里。
五時二十分,浮橋架好了。
周副團長的坦克連開始過河,履帶碾過駁船拼成的橋面,鋼板在壓力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第一輛坦克上了東岸,炮塔轉過來,對著街道縱深開了一炮。
炮彈穿過一棟民房的窗口,在裡面爆炸了,整面牆塌下來,露出後面日軍的機槍位。
機槍手被衝擊波掀翻,槍管歪了。
坦克一輛接一輛過了河,沿主要街道向東推進。
步兵跟在坦克兩側,貼著牆壁和門框往前搜索,逐屋清理殘敵。
日軍在每一條巷子裡都設了障礙——鐵軌枕木、報廢卡車、倒下來的電線桿。
坦克撞開障礙繼續推進,步兵在後面補槍。
打到上午九時,聯軍推進到了大阪市中心外圍。
日軍的抵抗突然變了。先是正面陣地上舉起了白旗,幾個穿軍裝的人走出來,雙手舉過頭頂。步兵連的連長讓人上去受降。
但就在受降的瞬間,那幾個「投降」的日軍突然從懷裡掏出炸藥包,拉燃了引線。
爆炸把周圍十幾個人都卷了進去。連長被炸成重傷,三個戰士當場犧牲。
周副團長從坦克里看到了這一幕。
他把炮塔轉向剩下的方向,對著附近可能藏人的建築物開了一炮。然後他對著送話器喊:
「所有單位注意!
日軍可能在詐降!
受降時保持警戒距離!
任何靠近的人,先搜身!」
這之後,日軍的戰術變得更加瘋狂。
他們開始組織敢死隊,十個人一組,身上綁滿炸藥,端著刺刀往坦克沖。
有一組從側面的小巷子裡衝出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軍官,舉著軍刀,嘴裡喊著什麼。
坦克上的並列機槍掃過去,前面的幾個人倒下了,但剩下的還在沖,最後一個衝到坦克側面,拉響了炸藥。
爆炸把坦克的側裙板炸飛了一塊,履帶斷了兩節,車體歪向一邊。
裡面的乘員從艙口爬出來,滿臉是血。
這輛坦克廢了,但後面的坦克繼續推進。
步兵們殺紅了眼,不再顧忌,見到拿武器的就開槍,見到綁炸藥的直接打。
巷戰變成了逐屋逐街的絞殺。
有些日軍躲在地下室里,等坦克過去之後從後面鑽出來打冷槍。
步兵又折回去,逐間地下室清理。
有些日軍把民房改成了碉堡,在牆上挖了射孔,架著機槍。
坦克用主炮對著牆面一炮一炮地轟,轟完步兵上去補手榴彈。
下午一時,周副團長的連隊推進到了大阪城公園附近。
大阪城的天守閣在戰火中被炮擊了好幾次,上半層已經塌了,瓦片碎了一地。
日軍在這裡集結了最後一批兵力,大約兩百多人,包括一批軍官和士官,手裡拿著軍刀和手槍。
他們從公園的林子裡衝出來,排成散兵線,沒有掩體,沒有掩護,就是直直地往前沖。
軍官們跑在最前面,軍刀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