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78章 東京戰役3

第1078章 東京戰役3

2026-10-01 17:18:13 作者: 起什麼名字才對呢

  日本東京。

  足立區。

  一月六日。

  千葉春子還依稀記得戰前的日子。

  不是記得哪一天,是記得那種感覺——每天早起,生火,煮粥,送女兒去學校,然後去配給所排隊。

  隊伍很長,但秩序勉強還好,大家都在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聊幾句當天的天氣和米價。

  那時候米雖然也不夠吃,但還能買到。

  春子會在粥里摻些蘿蔔和野菜,煮得稀稀的,但總能舀出兩碗——一碗給婆婆,一碗給自己和女兒。

  女兒放學回來會帶回來一張成績單,或者一張畫,春子就把畫貼在灶台旁邊的牆上。

  牆上貼了很多張,大多是白色的鳥,也有樹和花。

  那個時候的東京,街上有商店,有電車,有人力車。

  電影院還在放電影,不過內容大部分都是「聖戰」和「大捷」的新聞片。

  春子不看電影,她嫌吵。

  

  她最喜歡去離家不遠的一個小澡堂,泡熱水,和鄰居們聊聊天。

  澡堂里水汽瀰漫,誰也看不清誰的臉,但說話的聲音很清楚。

  大家在那時候會講真話。

  有人說丈夫幾個月沒來信了,有人說兒子在滿洲得了一回瘧疾,有人說配給米又少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出了澡堂就裝作沒說過。

  但春子覺得,那裡面至少是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然後聯軍就開始登陸了。

  消息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

  先是町內會的鈴木會長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說「皇軍在九州大破敵軍」。

  沒有人信。

  皇軍從前線傳來的消息從來都是「大破敵軍」,但從前線回來的傷兵越來越多。

  然後是一個在郵局工作的鄰居偷偷告訴春子——郵局最近接到的「戰死通知」比上個月多了一倍。

  再然後,聯軍的空襲就來了。

  第一次空襲的時候春子正在灶台前做飯,警報響起來的時候她手裡的鍋鏟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她抱著女兒往防空洞跑,跑了一半才想起婆婆還躺在床上。

  她又跑回去,把婆婆背起來,再往防空洞跑。

  防空洞裡擠滿了人,悶熱,潮濕,還有一股莫名的發霉味。

  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佛經,還有人一言不發地蹲在角落裡。

  頭頂上飛機的聲音嗡嗡地響,很遠,像一大群蚊子在飛。

  炸彈落下來的時候地面會震,洞頂的土簌簌往下落。

  春子把婆婆和女兒摟在懷裡,閉著眼,數著數,等那陣聲音過去。

  隨著日軍前線戰事的吃緊,聯軍的空襲也越來越頻繁。

  空襲逐漸從一周一次變成三天一次,從三天一次變成每天一次,最後變成每天兩次——一次在清晨,一次在傍晚。

  春子家的窗戶玻璃被震碎了兩回,第一次用紙糊上了,第二次紙也沒了,只能用破布塞。

  屋頂的瓦片掉了好幾塊,下雨的時候漏水,春子用木盆接,接滿了再倒。

  配給所關門了,因為庫房被炸了。

  她只能去黑市買米,黑市的價格是官價的十倍,她把陪嫁的一對銀鐲子賣了,換了一小袋米。

  那袋米她吃了半個月,每天數著米粒下鍋。

  最讓她難受的不是飢餓。飢餓她能忍。婆婆癱瘓在床,春子每天給她翻身、餵飯、擦身。婆婆從不說餓,只問——今天有沒有英二的消息?

  英二是春子的丈夫,三年前被徵到滿洲,此後音信全無。

  春子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能去安慰婆婆說也是安慰自己在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婆婆聽了就點頭,然後閉上眼。

  春子不知道婆婆信不信這句話,但她自己不信。

  她已經知道滿洲那邊的仗打了好幾年了,回來的沒幾個。

  她知道英二很可能已經死了,但她不能說。

  她也不能對女兒說。

  女兒已經學會不問爸爸了,只是偶爾在夜裡偷偷哭,把臉埋在枕頭裡,以為春子聽不見。

  春子聽見了,但她也不去戳破。

  在聯軍空襲最凶的那段日子,春子每天只做一件事——把家裡僅有的幾件東西打包。

  幾件衣服,一盒火柴,半罐鹽,婆婆的藥,女兒的識字課本。她把包袱放在門口,隨時準備跑。

  但她不知道往哪裡跑。

  東京周圍的城鎮都在挨炸,往哪裡跑都是炸彈。

  她只能等。

  春子覺得她仿佛是在等聯軍打進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等這個。

  按道理,聯軍是敵人,是魔鬼,是軍部說要「玉碎」的對象。

  但春子發現自己不那麼怕聯軍了。

  她怕的是每天從天而降的炸彈,怕的是黑市上買不起的米,怕的是鄰居們一個一個被征走,怕的是憲兵隊半夜敲門把人帶走。

  這些恐懼是實實在在的。

  聯軍的恐懼,春子還沒親眼見過。

  一月初的某一天,聯軍飛機撒下的傳單落在了春子家的院子裡。

  她撿起來,用手抹平了,看了兩遍。

  傳單上說,東邊有一條通道,可以從那裡撤離,有糧食,有藥品,不傷害平民。

  春子把傳單折起來,塞進衣襟里。

  她沒有立刻走。

  她先去了隔壁,把傳單上的內容告訴了佐藤婆婆。

  佐藤婆婆聽了,搖了搖頭,說:

  「我走不動了,你去吧。」

  春子又去了街角的雜貨鋪,把消息告訴了老闆娘。

  老闆娘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再看看。」

  春子回到家裡,坐在灶台前,把傳單又看了一遍。女兒從裡屋出來,站在她旁邊,問:

  「母親,上面寫了什麼?」

  春子說:

  「寫了……有一條我們的路。」

  女兒問:

  「什麼路?」

  春子想了想,說:

  「不知道。但總比沒有路好。」

  第二天早上,春子把婆婆扶起來,給她穿上最厚的衣服,把剩下的乾糧包好,把女兒的手牽緊。

  她走出家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街上有幾個鄰居也在往外走,手裡提著包袱,步子很快。

  春子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

  那間住了十年的老屋,牆皮剝落,瓦片殘缺,門框被空襲震得歪了,關不嚴。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往東邊走去。

  她不知道東邊有什麼。

  但她知道西邊、北邊、南邊都是炸彈和刺刀。

  她只能往東走。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

  有推車的,有背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有一個人走著的。

  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隊伍慢慢地往東移動,像一條灰色的、沉默的河。

  春子走了一個多小時,遠遠地就看到了前面的白髭橋。

  橋頭上有一面白旗,在風裡飄著。

  白旗下面站著幾個人,穿著灰軍裝,沒有拿槍。

  其中一個朝她們喊了一句什麼,春子沒聽清,但她看到那個人在笑。

  她很久沒看到有人笑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