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讓諾·杜邦富有成效的會面結束後,韋格納並沒有急於讓這位帶著一身法蘭西風塵的同志立刻返程。
他親切地拍了拍讓諾的肩膀,提議道:
「讓諾同志,不急著回去。既然來了,不妨多留幾天。我安排人帶你去柏林附近的工人宿舍和鄉下看看,也去我們的工廠轉轉。
看看我們是怎麼嘗試建設新生活的。你們法國同志未來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打破舊世界,更重要的是建設新世界。親眼看看,好的方面可以借鑑,不好的方面,也歡迎你提出來,這對我們也是一種鞭策和幫助。」
讓諾聽到韋格納的這個提議,先是一愣,隨即一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韋格納主席!我非常希望能親眼看看,加深學習!」
「我們在法國,常常只能在想像中描繪勝利後的樣子,爭論各種綱領和條款。如果能親眼看到同志們是如何將理想付諸實踐,哪怕只是初步的、不完美的實踐,對我們來說,將是無比寶貴的財富!我一定會認真看,仔細聽,把一切記在心裡。」
讓諾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的說到:
「至於建議和問題……主席同志,您太謙虛了。如果能從我們的角度發現一些同志們因為身處其中而忽略的細節,那將是我的榮幸。
我們面對的敵人是強大的舊世界,任何一點經驗教訓,無論是成功的還是需要警惕的,都值得我們所有追求解放的人共同分享和探討。」
韋格納讚許地看著讓諾,對這位法國同志的謙遜和務實感到滿意。
「那就這麼說定了。」
隨即韋格納安排了一位沉穩幹練的同志作為讓諾的嚮導。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讓諾走在柏林郊區的工人新村里,看著那些雖然簡樸卻乾淨整齊的住宅,聽著工人們用帶著自豪的語氣談論著工人委員會如何參與管理、八小時工作制如何保障了他們的休息和家庭生活。
這與讓諾記憶中聖但尼那些骯髒、擁擠、充滿絕望的貧民窟形成了鮮明對比。讓諾意識到,革命不僅僅是奪取政權,更是要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賦予勞動者尊嚴。
讓諾走進「前進」農機廠轟鳴的車間,看到的不僅是恢復運轉的機器,更是牆上張貼的生產競賽圖表,是工人們圍在一起討論技術革新的場景。這裡沒有法國工廠里工頭監視的目光和謾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自己、為集體而工作的積極向上的氛圍。
在布蘭登堡的鄉下,他看到村民們圍著那張象徵著土地回歸的「人民土地所有權狀」,熱烈地討論著來年的種植計劃。雖然田地的產出遠未達到豐饒的程度,但那種擺脫了地主壓迫、為自己土地勞作的積極性和眼睛裡閃爍的希望之光,深深地震撼了讓諾。
讓諾想起了法國農村那些在沉重地租和苛捐雜稅下掙扎的小農,意識到土地問題才是喚醒廣大農民階級的關鍵。
當然,讓諾也看到了物資的匱乏,商店裡需要憑票證購買的限量商品,聽到了人們對更多樣化消費品的渴望,也觀察到了一些基層幹部在工作中可能存在的官僚主義苗頭和簡單化的工作方法。
但讓諾將這些「不完美」同樣視為寶貴的經驗——它們提醒著革命者,建設新世界的道路絕非一帆風順,需要不斷的自我批判、調整和完善。
每天晚上,讓諾都會在住處認真記錄下當天的所見所聞和所思所想。他努力消化著紅色德國在政治、經濟、社會等各方面進行的大膽實驗。
這些鮮活的經驗,正在將讓諾腦海中那些相對抽象的革命理論,填充具體。
就在讓諾·杜邦深入柏林基層,觀察學習紅色德國的建設經驗時,人民宮那間小會議室里,一場將影響歐洲革命格局的會議召開了。
與會者圍坐在鋪著綠色厚絨布的長桌旁,他們是這個新生共和國的真正核心:
主席卡爾·韋格納,總司令奧托·克朗茨,總政委約翰·施密特,內務委員恩斯特·台爾曼的副手,經濟人民委員魯道夫·希法亭,總參謀長埃里希·貝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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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格納開門見山,概括了與讓諾會面的情況,並拋出了會議的核心議題:
「……杜邦同志帶來的信息證實了我們的判斷。法國資產階級的統治基礎正在鬆動,內部矛盾愈發的尖銳。
對我們而言,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機遇。今天請諸位來,就是要集思廣益,商討我們該如何有效、而又避免直接捲入地,去援助我們的法國同志,幫助他們壯大力量,加速法國社會革命的這一進程。」
克朗茨首先從軍事角度提出建議:
「直接的武器援助風險太大,容易授人以柄。但我們可以通過第三方,比如瑞士或比利時的左翼同情者商人,轉賣或『遺失』一批輕武器和爆炸物。
同時,在靠近邊境的我們的訓練營地,為法國的同志們開設短期軍事課程,由我們最有經驗的老兵授課。要干,就拿出真傢伙來!」
施密特接著克朗茨的思路,從組織和情報層面補充:
「克朗茨同志的熱情值得肯定,但直接的大規模武器輸送風險極高,容易給法國當局和英美等國以直接干涉的口實。
我認為,援助應分層次、多渠道、高度隱蔽。」
施密特條理清晰地進行闡述,
「第一,資金和物資,通過我們在中歐重建的貿易網絡,以商業投資、文化基金甚至『人道援助』為名進行輸送。
第二,技術支援,重點是幫助法共建立更安全的地下交通、密碼通訊和宣傳品印刷網絡。
第三,人員培訓,不限於軍事,更包括組織建設、群眾動員和地下工作方法。我們可以邀請法共骨幹,以『技術交流』或『工人療養』的名義,來柏林系統姓學習。」
魯道夫·希法亭推了推眼鏡,臉上有些擔憂的神色:
「諸位,我必須提醒同志們注意我們的家底。我們的工業恢復到戰前的六成左右,農業上也是剛剛穩住陣腳,國家財政上依舊緊張。任何大規模的對外援助,都會擠占我們自身恢復和發展的寶貴資源。
我們可以利與其他中立國的貿易,建立幾條秘密的物資輸送通道。不僅僅是武器,還包括印刷設備、無線電零件、藥品,甚至是一些法國緊缺的民用物資,這些都可以用來換取法共在當地的活動經費,或者直接用於收買、瓦解法國資產階級政府的低層官員。
我同意在必要時提供援助,但必須嚴格控制規模,並且優先考慮能以『投資』形式,在未來帶來政治或經濟回報的方式。例如,我們可以用法郎或特定物資結算,而不是一味消耗我們的黃金儲備。」
希法亭的話音剛落,克朗茨便忍不住了,他插話道:
「希法亭同志!這是革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法國工人兄弟在流血,在挨餓,在準備戰鬥!
你卻在這裡算計著幾個馬克?等法國資產階級通過向殖民地吸血穩固了國內的反動統治,和英國人、美國人一起把絞索重新套在我們脖子上,那點黃金儲備能幹什麼?給我們買棺材嗎?!」
希法亭的臉瞬間漲紅了,他毫不退縮地迎上克朗茨的目光,聲音提高了許多:
「克朗茨同志!請你冷靜!正是為了革命的長遠生存,我才必須關注帳本!
沒有穩定的經濟和充足的物資,軍隊拿什麼打仗?人民吃什麼?穿著破衣爛衫去建設社會主義嗎?浪漫主義的慷慨解囊救不了革命,只會讓我們和法國同志一起掉進深淵!你這是短視!」
「你說誰短視?!」
克朗茨霍地站起,
「沒有戰略膽識的才是真正的懦夫!」
「克朗茨同志!注意你的言辭!」
施密特的聲音也插了進來,
「我們現在是在開會討論戰略,不是在搞市場裡潑婦吵架那一套。
希法亭同志的意見是基於現實困難,有其合理性。」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直沒開口的韋格納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