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君臣奏對,問的並非是國事。
一對白髮蒼蒼的君臣,從一開始談話的主題就只有一個……
是什麼呢?
是立國200年之久的高麗王朝還能不能活下去。
老皇帝沒有問現在狼族有沒有在侵占城池,也沒有問崔東健最近是不是又聯合南部世家搞鬼,更沒有問肆虐北方數郡的東瀛浪人,甚至連皇族那些子嗣在明爭暗鬥他也沒心思問。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了一個讓老丞相渾身抑制不住顫抖的問題。
「允兄弟,你跟老哥我透個實底吧!咱們高麗王朝是不是沒有未來了?從楊一笑盯上咱們的時候就註定了滅亡這條路。」
「完顏景的狼族被他趕出草原,他故意放開口子讓狼族進入遼東。從那一刻開始,咱們世世代代生存的地方註定會是他的囊中之物,對不對?」
老丞相默默跪在地上,良久不敢抬頭回答。
既是因為回答這問題的心理壓力大,同時也是因為力所不能及導致的愧疚心。
他是高麗的中書省宰相,但卻沒辦法幫到信任他的帝王,眼看就要亡國,他卻無力回天。
這位老丞相剛才聽得很清楚,皇帝陛下沒有稱呼他愛卿,而是喊了他們幼年一起玩耍之時的稱呼,雖然語氣如拉風箱一般但卻親切喊了他一聲允兄弟。
這意味著皇帝不是以帝王身份在跟他說事,而是以攜手一輩子的老兄弟身份向他詢問結局。
讓他如何回答?
把實情告訴皇帝嗎?
老丞相心中萬分痛苦,明知實情但卻不肯吐露,因為他心裡擔憂,生怕老皇帝聽完之後就會絕望地合上眼咽氣。
高麗老皇帝看著自己的老兄弟沉默不語,忽然在喉嚨里發出晦澀陰森的黯淡笑聲。
這笑聲並不大,但在空曠的寢宮之內不斷地迴響迴蕩,彷佛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子在鐵鍋上來回磨蹭,那種刺耳的聲音凡是聽過的都知道有多煎熬。
只聽老皇帝笑了幾聲之後,語氣喘息著無法連貫地說道:「允兄弟,其實老哥我在半年之前就已經明白,當初你在朝堂上提出一明一暗那個策略的時候,老哥我就知道其實你根本沒有任何把握。」
「還有,你瞞著我開放了向北的通道……」
「放任東瀛浪人北上,去那一片他們從未成功踏足的土地上去肆虐。」
「老哥我心裡全都明白,你只不過是想賭一把。」
「你想賭東瀛人能夠拖住完顏景,再賭完顏景能夠拖住大唐,至於最終的目的,你賭的是大唐那位帝王會抓不住機會而犯錯,對不對?」
老皇帝一遍說著一邊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不經意間可以看到他的嘴角有污血溢出。
他眼神有些空洞,平躺在病榻上呆呆地看著寢宮的房頂。
門口的太醫聽到劇烈咳嗽,慌裡慌張地跑進來想要診治,卻被老皇帝和老丞相同時怒視過去,惡狠狠地咆哮了一聲『滾出去』!
太醫們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重新縮回門口。
老皇帝則是突然伸出手,乾枯的手掌死死攥住老丞相的手。
其實他老成這樣已經喪失了力氣和精氣神,但不知為何指甲卻能無比有力的掐入了老丞相的皮肉里。
那力道時一種恐懼和絕望,只有相伴一生的老兄弟才能明白的恐懼和絕望。
只聽老皇帝語氣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又開始道:「允兄弟啊,你賭輸了,那位帝王,那個名叫楊一笑的人,他怎麼可能會犯錯啊?」
「他不可能錯失任何機會,任何機會他都能抓住……」
「因為所有的機會本就是他自己創造的。」
「咱們遼東這麼亂,全都是他的手筆。」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白山黑水邊緣,像一頭猛虎一樣俯視著咱們這片地域,這頭猛虎隨時伸一伸爪子,撥弄一下整個遼東的局勢。」
「大唐入主遼東的機會,從一開始就是他在一點一點的創造。」
「就如他當年還是個小童生時,他白手起家做的每一件事,機遇都不是上蒼賜給他的,機遇全都來自於他自己努力打下的基礎。」
老皇帝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病氣沉沉的神情忽然一振,甚至就連黯淡的眼神都開始清亮起來,隱隱約約是一種迴光返照的神態。
「金愛卿,你知道麼,朕這半年一直在想著怎麼才能對抗他。」
「但是,朕想不到任何可能,你明白嗎,是任何……」
「他的大唐太強大了,比歷史上任何一個中原王朝都要強大,最關鍵的是,中原門閥自始至終不敢拖後腿。」
「朕和你都讀過中原人的史書,知道中原人總是喜歡自己給自己抽梯子,然而,這一次沒有。」
「朕想到數百年前的那個隋唐時代,從楊廣到李世民都沒法聚集所有的力量征伐遼東。」
「從隋唐時代開始,到以後的中原戰亂,再到雲朝結束了戰亂,又到草原狼族南下滋擾中原。」
「這幾百年以來,咱們遼東的日子很舒坦……」
「除了向草原霸主們名義上俯首稱臣之外,咱們可以在這片地域上舒舒坦坦的過日子。」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咱們立國兩百多年的高麗迎來了亡國之危,因為咱們被一個從未有過的果決帝王給盯上了。」
「他不像中原以前的那些皇帝,他是一個令人恐懼並且耐心十足的獵人。」
「他心性貪婪,但他卻能做到不急不緩慢慢的貪,朕讓人收集了關於他從起家到現在的所有事情,朕發現他這個人竟然自始至終從來沒有犯過任何錯。」
「允兄弟,你想想這多可怕呀?」
「他沒犯過任何錯,沒做出過任何錯誤的判斷。」
「也就意味著,他任何一次舉動全都是最優謀劃。」
「比如他針對咱們的遼東,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強行攻占的方式,他打算的長久納入中原大唐的版圖,讓我們高麗民族世世代代變成他們的子民。」
「你我兩位老兄弟都知道,想要做成這種成就是很難很難的。」
「然而你看他怎麼做的?」
「他僅僅用一碗粥,就把咱們很多百姓的心思給收走了。」
「朕聽說有個叫金達萊的少女,現如今是白山黑水邊境一處聚集點的女性書吏。」
「女人也能擔任官吏,這事無論中原還是高麗都屬於開創先河……」
「然而,他這個皇帝就敢開創先河!」
「那個聚集點已經有5000多人,漢人和咱們高麗人差不多是一半一半,如今正由臨時聚集點向正式的鎮子發展,聽說漢人和高麗人已經相處的十分融洽。」
「多可怕呀!僅僅才不到一年的時間。」
「高麗的少女們心甘情願嫁給漢人,進而讓她們的家人獲得不做勞奴的庇護。那些高麗百姓則是心甘情願地做著一些短工和零活,進山採藥、伐木、開礦,什麼苦活累活都沒有怨言。」
「允兄弟,咱們的民族正在被楊一笑不斷的融合啊。」
「這才是朕恐懼的亡國之兆,因為子民們已經在心裡換了統治者,以後的遼東,不會出現任何反叛。」
「此乃真正的消亡啊!」
……
【第四更送上,山水繼續去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