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老丞相金大允心裡清楚，雖然他現在無限悲愴但卻不是悲傷的時候。
陪伴一輩子的老皇帝歸天了，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遍遼東大地。
一旦傳出去，原本就已經亂成一鍋粥的遼東將會更亂。
甚至不用等太久，眼前就是一個大麻煩。
所有的皇族全都圍著他，所有的大臣也全都圍著他。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偷偷探頭向寢宮裡面觀望，分明是想確定裡面的老皇帝還有沒有氣息。
老丞相心裡煎熬，他知道更大的亂象必然會到來。
以崔東健為首的南方門閥只要確定老皇帝歸天，那麼早就已經在南方枕戈待旦的私兵立馬就會動手。高麗皇族被他們扶持的那個傀儡皇子，在半年之前就已經找藉口偷偷被送到了南方。
無論老皇帝臨死之前留下的遺旨是誰來繼承皇位，南邊門閥都會以那個傀儡皇子的名義打出清君側的口號。
與此同時，占據北方三郡的完顏景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狼族15萬大軍早就和南方門閥達成了協議，肯定會在第一時間也起兵發起戰亂。
高麗現在雖然很弱，可是帝王歸天的國喪還是要辦的，然而所有的勢力卻不會在意國喪，他們一定會趁著國喪大肆侵吞每一塊肥肉。
還有，被他這位高麗丞相親自放開通道允許在遼東立足的東瀛人，同樣也會抓住這個機會，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野獸一般跳出來撕咬高麗。
而能夠繼承皇帝之位的太子會如何呢？
他能否在艱難之中扛起這份巨大壓力？
老丞相金大允忍不住抬眼看，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中年人。
他專門盯著太子的眼睛看，卻沒有在太子的眼中看到責任感，太子的眼神之中只有興奮，只有迫不及待即位的焦灼。
老丞相在心裡默默嘆息了一聲。
太子是他從小教出來的，是他親手從小孩子教導長大的儲君。他知道太子並不是個壞孩子，但是太子沒法和他歸天的老兄弟帝王相比。
可惜啊，太弱了！
無論是實力還是心性，全都太弱了。
他的老兄弟帝王從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殺伐果斷的狠戾之君，所以哪怕南方門閥一直蠢蠢欲動但卻自始至終不敢在明面上謀反。
太子卻沒有這種威懾力，太子壓不住這些如狼似虎的門閥。
這讓老丞相不由聯想起來，中原那邊的雲朝曾經也這樣，那位傳說中的雲朝徽宗老皇帝，也是在艱難之中一輩子壓制中原門閥。
如果論中原和遼東的結局，按常理應該都是一樣的，都要被門閥篡權，都要被門閥扶持傀儡皇子謀朝篡位。
只不過，那位徽宗老皇帝的命好，不但早早退位養老，而且老天賜給他一個傳人。那個傳人名叫楊一笑，不但接住了中原正朔的位子而且把中原重新振興。
現如今，中原是威震四方的霸主。
高麗呢？可憐的高麗恐怕撐不了今年。
老丞相悲傷地閉上眼，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終於他在心裡做出決斷，睜開眼睛看向在場的所有人，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感覺到陌生的聲音，緩緩而又平靜地說出了所有人期待的那句話。
「陛下，歸天了！」
連駕崩兩個字都沒有用，用的是歸天這個帶有感情色彩的辭彙。
然而即便他刻意採用了感情色彩的詞，但卻無法讓在場任何一個人引發悲傷。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只可惜所有人都在裝。
哭聲是假的，嚎啕聲是假的，慌亂衝進宮殿下跪的姿態是假的，妃子們擦眼抹淚表達悲痛也是假的。
唯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遠處兵卒拚命衝過來的腳步聲。
刺目的陽光之下，兵器閃爍著光華。
太子在第一時間就衝進了宮殿，僅僅片刻之後重新又沖了出來。
這位太子已經是中年人，這一刻卻完全沒有中年人的冷靜和沉穩，而是無比急躁的語氣質問道：「丞相，老師，遺詔呢？父皇臨死之前應該留下遺詔啊……」
老丞相金大運心裡清楚得很，太子想要遺詔是為了讓自己的身份更加穩當。
他默默地抬手，然後抬手探手入懷，所有人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死死盯著他從懷裡掏出的那捲聖旨。
當他展開準備開始誦讀的時候，突然催東健冷笑一聲搶著開口說道：「陛下駕崩之前，整個寢宮只有你一個人，所以，這份遺詔我們不認。」
老丞相金大允看向對方，以一種平靜的語氣嘲諷道：「你連聽都沒有聽，就已經打算不認了嗎？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陛下殯天之前要把皇位交給你們扶持的那個皇子呢？」
崔東健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再一次冷笑出聲：「即便是這樣，這份聖旨我們也不認。原因很簡單，剛才整個寢宮裡只有你一個人，所以，這份聖旨很可能是假造的。」
顯然這個老傢伙心知肚明，老皇帝絕對不可能把皇位傳給他們扶持的人。
故而他才提前搶著表達質疑的態度，以此來給接下來所謂的清君側創造輿論。
老丞相嘆了口氣，目光直直地盯著崔東健，冷漠問道：「既然你這位戶部尚書不願意認可，本丞相倒是想問問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崔東健陰沉一笑，毫不避諱的道：「自然是回去準備該準備的事！」
這是絲毫不再顧及所有顏面，當場以撕破臉的方式展現決絕，並且他確實做到了決絕，直接轉身朝著皇宮外面走去。
緊跟他身後的是一大幫臣子，不用猜也知道全都是南方門閥勢力的同盟。
老丞相沒有阻攔任何人，而是慢慢走到寢宮正門之前站立，宛如一棵在風捲殘雲立足的老松樹，以無比莊嚴的姿態展開了手中聖旨。
「奉天承運高麗王朝帝王，詔曰：太子允文允武，著其繼承大統。」
僅僅兩句話，意味著太子終於獲得了合法的身份。
然而可惜的是崔東健已經搶先說明了不認可，並且剛才臨走之前故意大聲宣揚，聲稱這份老皇帝的聖旨乃是假造，因此參與聽遺詔的臣子少了一半還要多。
即便是選擇留下了聽聖旨的臣子，恐怕也有不少人在心裡有各種心思。
……
整個皇宮亂了起來，各個皇子的眼神全都變得陰狠。
幸虧太子在宮中執掌的兵卒最多，所以暫時還沒有出現打起來的跡象。
妃子們則是在不斷地哭，哭天搶地的同時全都在向自己的兒子遞眼色，很明顯是在慫恿兒子要想辦法，趁著太子尚未登基之前把皇位搶過來。
無比慌亂的場面之中，唯有老丞相顯得極度平靜。
他默默地把聖旨交給太子，然后蒼老的身軀重新走回寢宮。
他把所有假裝哭喪的人全都攆了出去，然後在所有人的不解目光中展現著決絕，他自己一個人顫巍巍的，吃力地關上了寢宮大殿的門。
再然後，這位高麗老丞相一步一步挪著向前，他慢慢挪到了已經閉上眼躺在那裡的老皇帝跟前，他輕輕地跪了下去無比莊嚴而且肅重的叩頭。
「陛下，老哥哥……」
「你在合眼之前曾經託付我，讓我給咱們高麗王朝找一條體面死法的路！」
「老臣現在回答你，老兄弟現在告訴你，這條路，我已經找出來了。」
「是讓他們亂，是讓他們惡狠狠地亂。」
「老臣要在亂象之中清場，把所有人全都拖進在這場亂象中。」
「該死之人必須死，該活的讓他有機會活。」
說完之後，這位老丞相緩緩起身，他從懷裡又掏出來一份聖旨，只不過這份聖旨乃是一份簡易的密詔。
密詔並不是老皇帝寫的，而是他模仿老皇帝字跡假造的。
他微微輕抖手腕，對著已經歸天的老皇帝展示密詔上面的內容
「即刻調動高麗八萬御林軍，以及開京城城外十六衙，入京平叛，不得延誤！」
「欽此！」
這是模仿老皇帝的語氣調動高麗王朝最強的兵馬。
顯然老丞相已經下定了決心，他要在今夜完成一場血腥的屠殺。
清場！
不是為了讓高麗變得平靜！
而是通過屠殺讓亂象更亂，讓所有勢力全都捲入廝殺之中。
「去吧！」
這位老丞相微微抬手，把他假造的密詔遞給一個太監。那位太監明顯是他和老皇帝的鐵桿親信，一言不發地把密詔揣在懷裡悄無聲息從後門離開。
當老太監身影消失，這位高麗丞相目光忽然眺望白山黑水方向……
他蒼老的眼神充滿智慧光彩，喃喃自語著輕聲說了一句話：「楊一笑，大唐帝王，老朽幫你提供機會，就看你願不願意抓住它！」
「你麾下的精銳兵馬，會衝進遼東大地麼？」
「幫我殺吧，幫我惡狠狠的殺，你把所有勢力全都掃平，我就幫陛下把遼東交給你。」
「這個買賣，你肯做麼？」
……
【第6更送上，山水繼續去寫，今晚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