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笑並沒有立刻回答宋老生,而是手指輕輕在桌案上扣動著。
熟悉他性格的都知道,這明顯是在思慮如何做出決斷?
足足良久之後,楊一笑方才把那份帖子在桌案上攤開。
他根本不看其中的內容,對上面密密麻麻羅列的產業位置和數目更是渾不在意,僅僅是粗略地掃了一眼,隨即便提起毛筆在下面批註了一個字。
允!
允許的允!
硃筆進行批閱之後,他順手把帖子遞給了宋老生,大有深意地暗示道:「宋師兄你幫朕傳話給謝氏,進獻的所有資產不讓他們吃虧。」
「他們的3萬頃茶園也好,礦山也罷,還有哪些桑麻種植地……」
「大唐朝廷對全部產業折價入股,而不是直接納入吞下朝廷資產。」
「經營還是由他們繼續經營,因為他們世世代代擅長的就是這個。」
「至於錢莊方面,朕倒是可以讓戶部派人參與進去,只不過同樣也不是直接吞下,而是讓他們和大唐內府共同經營。」
宋老生接過帖子點點頭,隨即微微進行提醒暗示道:「陛下對於這些江南門閥如此姿態,是否意味著不打算再追究他們過往的罪孽?」
楊一笑目光深邃,意味深長地道:「有些債是要追的,但有一些罪也是可以寬恕的。」
「宋師兄,你要明白,咱們要的是以後的稅,不是追以前的債。」
「咱們要的是這些門閥老老實實為國出力,以後發揮出他們的能力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創造更大的價值,償還祖祖輩輩的罪孽。」
「一個門閥枝葉繁茂,光是人口族丁就有幾十萬人。」
「如果大動干戈地對門閥進行清除絞殺,那麼咱們整個中原有三分之一的家庭要受影響。」
楊一笑這話說的沒錯,古代確實是如此情況。
所有門閥世家的人口加起來,幾乎就能占據整個王朝的一小半。
故而確實不能妄動。
楊一笑悠悠然又道:「朕希望他們以後交的每一文稅都是乾淨的,朕希望他們以後能為中原民族創造更多的價值……」
「以咱們大唐現在的實力,懲罰門閥的罪孽確實很容易,甚至,把整個江南門閥全都查抄了也不難。」
「但是諸位愛卿應該都能明白,難的是掃滅門閥之後那份巨大尾患。」
「不但中原的商貿會急速跌落,門閥中人可能會有幾百萬人因罪而死。」
「那時候大量的產業無法經營,桑園茶山即便分給老百姓但是產出之後誰去收購呢?」
「大唐朝廷收購嗎?」
「王朝把所有的產業全都親自去做是大忌啊。」
在場重臣全都點頭,目光相互在溝通。
唐青雲笑呵呵地樣子……
李穎達則是一臉笑眯眯……
宋老生和孫學周等人,也都贊成楊一笑的說法。
幾個老狐狸同時開口道:「陛下給謝氏親筆批覆之舉,是不是打算給江南門閥立規矩?」
楊一笑點點頭,語氣平靜道:「沒錯,是規矩。朕立下一個規矩之後,他們按照規矩辦事便可。」
「只要是在規矩之內,他們賺錢不受滋擾。」
「一旦有哪個家族破了規矩,朕那時候向他們動刀可就沒有了顧忌。」
……
君臣幾人定下了關於門閥的策略之後,小公主趙盈恭率領著侍女給眾人上茶。
大家品茶聊天說了一會閒話,隨即又開始商討政務。
這一次議論的,是南雲之行。
宋老生和唐青雲同時開口道:「陛下認為此行可有什麼變數嗎?」
楊一笑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直接開口道:「如果真要說變數,可能也就是朕那位岳父吧。」
「朕在起家之初的時候,他就和我成了死對頭。」
「爭來爭去多少年,他吃了我數不盡的虧。」
「後來雖然心態平和了,雖然把閨女嫁了過來,但如果說他心裡一絲不甘都沒有,那恐怕就不是他的性格了。」
楊一笑說這話的時候,絲毫沒有避諱站在身邊伺候的盈勾公主。
小公主則是嘻嘻哈哈開口,低聲插了一句道:「沒關係的,陛下您這次親自南下畢竟是給我父皇極大的顏面。」
「他現在心態老了,只盼著能夠退位安享晚年。」
宋老生和唐青雲等人也紛紛開口,笑呵呵說道:「臣等也以為盈勾公主說的對,趙勾陛下確實心態老了,甚至,他在數年之前就已經向陛下認輸。」
楊一笑卻微微搖了搖頭,順手端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意味深長道:「你們不懂皇帝之心,認輸和認命不一樣。」
「認輸是承認打不過他的南雲打不過咱們大唐。」
「認命則是他從內心深處承認自己沒有當皇帝的命。」
「他從早年還是皇子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坐上龍椅當皇帝。」
「現在雖然年紀老了,可你們覺得他心態會改嗎?」
「當過皇帝的人,心裡總是不甘呀。」
「只不過他終究是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願意通過和平的方式把南雲移交給大唐。」
「所以朕才願意親自過來一趟,讓他體面的從那張龍椅上走下來。」
在場重臣無不點頭,贊同楊一笑所言。
……
此時,南雲,臨安皇宮,御書房之內。
面色已經蒼老的趙勾坐在御案之前,桌子上平攤著一份早就擬好的詔書。
不是向大唐移交南雲的詔書,而是他昭告四方決定退位的詔書。
退位之後,皇位由太子繼承。
這對於趙勾而言很是重要,意味著他並不是被自己的女婿從皇帝位子上攆下來。
他是效仿曾經的雲朝太上皇老爺子,是把皇位先讓給了他們趙氏血脈的自家人。
至於太子能不能守住?
呵呵!
趙勾心知肚明他那個兒子根本守不住。
等到女婿到達臨安的時候,南雲王朝的名號就要從世上消失了。
老太傅武清風垂手站在岸邊,忽然聲音蒼老地開口詢問道:「陛下這份詔書早就已經擬好,為什麼不搶在楊一笑到來之前發出去?非要堅守那點心思嗎?非要貪戀最後那點體面嗎?」
趙勾平靜一笑,對老師的語氣極為恭敬,語帶深意道:「太傅啊,朕其實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楊一笑畢竟只是我的女婿,南雲的皇位按道理必須由趙氏繼承。」
「朕不想丟人,不想在史書上落下一個亡國之君的名聲。」
「所以,丟人就讓太子去丟吧。」
趙勾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忽然向武清風透露了一個秘密,低聲道:「太傅,你知道嗎?其實朕在數年之前,就已經悄悄擬過一份詔書。」
「並且那不是退位讓太子繼承的詔書,而是直接禪讓皇位給楊一笑的詔書。」
「原本朕打算著,直接用這種方式把南雲併入大唐。」
「可惜最終沒有這麼做,因為楊一笑親自阻攔了朕。」
「朕這個女婿啊……」
「他當時說的很明白……」
「他跟朕說,他一定要讓朕在離開龍椅的時候有一份體面。」
「所以,那份詔書被我們翁婿親自扔到了火盆里。」
武清風點頭微笑,笑呵呵地開口道:「這件事恐怕是陛下那年去燕京和老兄弟們聚會之時乾的吧?」
不愧是天下第一智者,任何事情都逃不出這位老人的洞察。
趙勾絲毫不予以隱瞞,直言不諱道:「沒錯,確實是那時候所寫,並且,當時太上皇也在場。」
武清風再一次點頭。
師徒二人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開始對另一個不相關的話題產生了興趣。
只聽武老頭笑呵呵地問道:「陛下您不妨猜一猜,楊一笑到達臨安之後第一處會去哪裡?」
「是直接入住皇宮,還是去他曾經微服私訪的柳氏門閥?」
「又或者是超級門閥周氏,以及和周氏同一天改換家族產業的王氏。」
趙勾對這個問題回答得十分乾脆,直接道:「朕認為他到臨安之後下榻的是公主府。」
「那是瑩勾丫頭的府邸,雖然嫁人但卻一直保留著。」
「楊一笑會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表達姿態,他來臨安是以朕之女婿的身份過來……」
「所以他不會入住皇宮,也不會去任何一家門閥下榻。」
「他絕對會住在瑩勾丫頭的府邸中,用女婿的身份推動南雲併入大唐這件事。」
武清風不斷點頭,語氣之中有著感慨:「陛下現在越來越睿智也,洞察世事的能力已經讓老朽自愧不如。」
「微臣也是這麼認為的,楊一笑確實會去小公主的府邸下榻。」
「總之一句話,楊一笑此人在明面上很懂得照顧別人情緒,尤其是此次針對陛下,他確實要給陛下一份最大的體面。」
然而趙勾卻忽然苦笑一聲,沒好氣地說道:「這只是因為他註定要撈好處,並且是拿走朕這輩子拼出來的最大好處。」
「否則的話,你看他會不會對朕有所體面?」
「老師你應該還沒有忘記吧?當初咱們師徒兩個初見他時的那份嘴臉。」
「這小子是個無賴,為了利益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嘴上說的全是大義,心中盤算的是怎麼捅刀子。」
「當初那幾年跟他打交道的時候,朕在他身上可是吃了數不盡的虧。」
「當年在涇縣的時候,他用無賴言辭強行讓朕認下了300萬貫的債。那份債務還了好幾年,結果自始至終連利息都沒有還清。」
「這個臭小子做過的事,朕只要一提起來就覺得心裡窩火。」
武老頭哈哈大笑,蒼老的臉龐不知為何極其舒展,悠悠然道:「陛下,過往之事不要提了。」
趙勾點了點頭,也哈哈大笑起來:「對,不提了。」
「早年雖然吃了他的虧,雖然被他氣得恨之欲死。但是這幾年他對朕極為恭敬,對瑩勾那丫頭寵得很。」
「尤其是瑩勾懷孕生子這件事,他竟然主動進行庇護並且勸說大唐那些重臣。」
「如果不是他極力堅持的話,瑩勾那丫頭的第一胎保不住。」
「畢竟咱們師徒都知道,有兩國血脈的孩子不允許是男丁!」
武老頭感慨地開口,語氣明顯有著欽佩:「楊一笑這個人確實和世人不一樣,遍數古往今來的皇帝像他這麼心胸寬廣的很少見。」
「任何帝王都會擔心子嗣爭權禍亂朝政。」
「唯有他對子嗣是以純粹父親心態對待。」
「瑩勾小公主能夠生下男丁,確實要感謝楊一笑的庇護和堅持。」
師徒兩個相互對視一眼,都覺得對楊一笑極為滿意。
這時趙勾把那份詔書收起來。然後懶洋洋地半倚靠在椅子上,喃喃道:「川蜀勢力早就移交了,大楚那個朱老四也配合著跟楊一笑唱了一齣戲,不但把整個地盤納入大唐之中,而且在北伐草原的時候建立莫大功業。」
「那個狗東西現在是大唐第二位異姓王,閨女則是楊一笑兒子的側妃之一……」
「這些傢伙個個聰明的很,滑溜的很,全都搶在朕的前頭,把朕襯托的落後很多。」
「朕拖到了現在,反倒是成了頗為難堪的一個。」
武老頭笑眯眯的道:「陛下倒也不用抱怨,畢竟您還不算是最晚的人。南邊的南漢和南昆才是真的鬱悶,得等到咱們這邊定下來之後才輪到他們。」
趙勾哈哈一笑道:「總之先交的先安穩,後交的肯定要挨幾句罵。朕現在就交出去,至少不用擔心會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