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獻國大典之後,八十二州已屬大唐。
但是那天在臨安朝堂大殿上的一幕,並不意味著大唐對南雲完成了真正的接收。
畢竟涉及整個江南地域,八十二州意味著數百個縣,想想就能知道,此乃何其繁瑣的一件事。
尤其是楊一笑心知肚明,真正的接收並不在朝堂上,而是在無數的基層瑣事之中,每一環節都要多放思量才能儘量減緩影響。
比如過往的舊帳怎麼清理?
比如新規矩應該如何立下?
大唐採用的是三省六部制度,南雲則是沿襲雲朝的二府三司制,所有的南雲官員都在這種制度之下活了大半輩子,如何讓他們改從大唐的制度需要好好思量。
這件事情倘若辦得不夠順暢,會影響今後很長一段時間的江南平穩。
於是楊一笑直接召集大唐重臣,外加南雲的幾位核心臣子,比如以武清峰為首的賢明之輩,全都齊聚公主府商量南雲接下來的歸附瑣事。
當皇帝當成他這樣,說實話真的累。
大事要掌控全盤,小事也要親自參與……
放眼古往今來,或許也就歷史上那個名叫朱元璋的皇帝跟他差不多。
楊一笑和老朱都屬於精力充沛的人,都是那種想把國策施政辦得盡善盡美心態。
……
時,大唐洪武十五年,夏初,天氣微微熱。
經過接近半個月的籌備,第一次臨時小型朝會終於在趙螢勾的公主府開啟。
楊一笑故意沒選在臨安皇宮,而是把召集議事的地點放在這裡,這是為了儘量減緩南雲舊臣的壓力,免得許多人心中忐忑不安誠惶誠恐。
這一日參與的人,全都是兩國最核心的重臣。
劉伯瘟作為大唐天子衛的首座,早在數年之前就開始籌備南雲接收之事,不但把南雲舊案卷宗全部掌控在手,而且還將所有官員的底細全都記錄在冊。
整整數十口箱子的記錄冊子,被天子衛們直接搬進了公主府的院中。
堆積如山,讓每一個進門的南雲重臣都能第一時間看到。
與此同時,公主府故意把大門敞開著,不禁止門外之人向裡面眺望,擺明要讓打探消息的眼線們看到這些罪冊。
楊一笑的意圖非常明確,他雖然不會事事追究但一定會做震懾。
敲山震虎!
打草驚蛇!
總之要讓所有南雲官員都明白,他們所有人犯的事情都被掌握了。
由於記錄的冊子實在太多,天子衛把整個江南官場的大小貪腐全都記錄在案,數量高達幾萬件,肯定不可能一宗一宗的挨個清理。
因此在楊一笑的授意之下,劉伯瘟帶著天子衛的精英連續多日篩選,最終選出200多本冊子,記錄的則是200多樁天怒人怨的大罪。
有的是貪腐……
有的是戕害平民……
還有數量巨大的私吞稅款之事,又或者賑災之中虛報糧食。
最嚴重的則是幾件侵吞民田案件,每一樁都涉及高達萬畝的數量,涉案之官員出身江南門閥,為了侵吞百姓之田產害的幾千個家庭破滅。
如果按照大唐的律法,這些涉案者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掉腦袋。
哪怕是院子裡那些冊子記載的輕案,最輕的一個也會被革職查辦。
重案之人,抄家滅族都不足以贖其罪。
輕罪之人,如果追究起來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
議事正式開始!
劉伯瘟首先向楊一笑奏稟了200餘件重案,這傢伙記憶力超群不用翻冊子就能把每一樁案件詳細敘述。
隨著他一件一件講述大案,公主府的書房之中氣氛極為壓抑。
所有的大唐重臣全都臉色鐵青,恨不得第一時間把犯案之人千刀萬剮,即便是南雲一方的幾位重臣,臉上明顯也帶著暴怒的殺意。
唯有楊一笑面色平靜,絲毫看不出他心中有何打算。
直到劉伯瘟把所有案件念完,楊一笑才語氣平緩地淡淡開口:「諸位,都議一議吧。」
然而在場眾人並無人出聲,全都把目光看向了孫學周。
孫學周作為大唐的吏部尚書,查辦官員確實屬於他的職責。
因此這位重臣只能第一個開口,語氣之中明顯帶著一絲謹慎,沉聲道:「陛下,江南之地畢竟剛剛接手,倘若一下子斬殺200餘個官員,微臣擔心會讓整個江南風聲鶴唳。」
「最主要的是,這些犯事之人遍布道府州縣。」
「如果一次性全都治罪,恐怕會導致各級衙門運轉不暢。」
「」只不過一個不動肯定也不行,南雲畢竟已經併入大唐治下,因此便該以大唐的律法施政,倘若對所有罪孽輕輕揭過與我大唐律法威嚴必然有損。」
「因此,微臣斗膽建議……」
「不妨先辦幾個罪大惡極之徒以儆效尤,其餘之輩暫且掛罪再慢慢的進行發落。」
楊一笑沒有說話,而是目光看向劉伯瘟。
老劉是個心思歹毒的毒蛇,他才不在乎殺伐狠戾會影響江南,直接冷聲說道:「滿院子幾十箱記載罪孽的書冊,本官在篩選之時已經盡最大可能寬容,剛才所說的那兩百多樁,每一個涉罪之人都該被千刀萬剮。」
孫學洲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涉事之官兩百多人,固然罪孽之重按律應該滿門抄斬,可是劉尚書啊,你有沒有想過這是要滅掉兩百多家?」
劉伯瘟繼續冷笑道:「有很多人其實都是出自同一個門閥。」
言下之意,並不會抄家滅族兩百多家!
孫學洲又嘆了口氣道:「即便有許多人出自同一門閥,可加起來仍舊涉及十四五家。如果全都按律問罪,整個江南人心惶惶。」
劉伯瘟嘿嘿兩聲,語氣之中儘是狠辣:「好辦的很,殺光了就不會人心惶惶了。」
在場眾人全都感覺頭皮發麻,脊背上不由自主冒出一股涼氣。
戶部尚書李穎達思索良久,笑呵呵的試探著開口打圓場:「孫尚書的意思是穩妥為先,劉尚書則是想要殺伐果斷。然而依照本官看來,這件事最重要的並不在殺或不殺。」
「南雲納入大唐版圖之後,整個江南的官員必然心中忐忑。他們的目光肯定都看著陛下,想看一看陛下到底是先舉刀還是先容忍。」
「如果陛下舉刀的話,第一刀會砍到哪裡?」
「如果陛下容忍的話,會不會下旨昭告過往不究?」
「吾等核心之人的心裡都明白,陛下這口刀肯定是要舉的。如果不砍一些罪孽之輩的腦袋,不利于震懾爛泥一般的南雲官場。」
「只不過這第一刀砍向哪裡,本官認為比砍多少人頭更值得斟酌!」
「需要思之再三,再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一旦砍錯了地方,即使只砍一小批腦袋也會導致人人自危。」
「而如果砍的方式合理且正確,那麼便可保證江南大多數官員在心裡長舒一口氣。」
不愧是老油條,說話滴水不漏。
李老貨這看似長篇大論一大段,其實細細琢磨根本沒給出任何建議。
武清風作為南雲太傅,這時候反而不保護南雲舊臣,直接對著李穎達冷笑數聲,語氣不無嘲諷的道:「李尚書方才所言,是否在擔心陛下的刀鋒會砍到你們李氏門閥的姻親頭上?」
李穎達面色絲毫不變,笑眯眯的道:「吾李氏門閥早在十五年前就已加入大唐,追隨陛下開國稱帝一向忠心耿耿。陛下想砍誰,李氏門閥就認為誰該死。」
「哪怕是最近的姻親,老朽也不會幫忙說一句好話。」
武清風重重哼了一聲。
……
這時楊一笑忽然伸出手,從桌案上的冊子之中拿出最上面幾本,他假裝輕輕翻閱一番,隨即提起硃筆在上面批閱起來。
筆尖沙沙的聲音,幾乎全是在劃線。
每畫出一道橫線,就意味著要查辦一個人。
兩百多本冊子,是從幾十箱罪案之中專門篩選出來的,尤其是擺放在最上面的十多本,每一樁案件都是天怒人怨的級別。
足足良久之後,楊一笑緩緩停筆,語氣平靜地道:「朕在那日的南雲朝堂上曾經說過,不會大肆對南雲官員追究舊帳。那番話乃是帝王的承諾,帝王之言不能輕易食言。」
「只不過,民怨太大的罪孽畢竟不能輕輕揭過。」
「因此,朕今日先勾判十六個人。」
「就如方才李穎達所奏,刀砍向哪裡需要謹慎。朕以為,這第一刀砍的還算合理。」
「此十六人所犯之事罪不可數,並且證據確鑿惹出天怒人怨,殺之不可惜,以作為震懾。」
「殺此十六人之後,其背後牽連之輩亦不能輕易饒恕……」
「要按大唐律法去辦,令江南官員知道律法之威。」
「同時,朕再表個態,除此罪大惡極十六人有朕親斷,另外兩百餘件重罪者盡皆交付吏部與刑部負責。且大唐三省宰相要多多關注,最遲兩個月之內把所有案件問審完畢。」
「如果需要殺的,必須要殺的,名單呈送給朕,由朕親自硃批勾決。」
「如果能緩一緩的,則可判個抄家流放。」
「給其一個活命的機會。權當是大唐對南雲新歸附的恩賞。」
「朕做以上判罰,便意味著大量的舊帳不再追究。但是,新帳要從今天開始起記。」
「以後江南六道的所有官員,不管出身門閥世家還是寒門子弟,如果再觸犯大唐律法,一律要按律嚴格處置。」
「絕不姑息!」
「方才朕御筆親勾的十六人,交由爾等在議事結束之後立刻施行。首惡要殺,家也要抄,畢竟他們全家都享受了沾血的資財,幾乎沒有任何一人有資格脫罪。」
「」中書省。擬旨吧。」
「以上,乃朕親旨!」
……
當日中午,由大唐中書省擬旨昭告天下。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整個臨安,並且通過各個渠道飛快地向各地散播。
所有的南雲舊有官員全都心驚肉跳,但又在惶恐不安之餘長舒了一口氣。
皇帝陛下雖然開殺了,雖然高高舉起了他的刀,只不過,畢竟沒有大肆殺伐。
所有人的心裡都清楚,這並不是皇帝陛下懷有法不責眾的念頭,而是通過斬殺罪大惡極之輩進行震懾,把一口刀鋒懸在了江南舊臣的頭頂上。
從此以後,江南實行大唐律法。
想要繼續把官場搞得烏煙瘴氣,想要繼續像以前那樣盤剝貪腐,呵呵……
那可就要倒大霉了,脖子上的腦袋肯定留不住。
江南謝氏當天就召集核心族人聚議。老族長親自拿著一份名單語氣狠辣地將名單拍在桌子上,沉聲道,陛下沒有大肆追舊帳,僅僅是硃筆勾決了十六人,而這這十六人之中,有一人出自咱們謝氏……」
「老朽現在不和大家商量,老朽直接說我身為族長的決斷。」
「咱們必須立刻綁縛犯罪之人,以及他那一脈的所有男丁女嗣,主動送去臨安的天牢服法,等候大唐刑部尚書開堂問審。」
「讓那犯事之人規矩點,問什麼罪孽就坦白什麼罪孽。」
「別想著能活命,也別想著他們那一脈還能苟活……」
「家是肯定要被抄的,男丁女嗣都要按皇帝陛下的意思接受懲處。」
「此外,老朽對爾等敲一敲鼓,咱們謝氏雖然和周氏門閥聯姻,但周氏不可能不顧大唐律法對姻親大肆袒護。」
「以後都收收心吧,江南的天已經變了。」
「所有的門閥世家都沒了免死金牌,必須收起以前那些肆意妄為的心態。」
「如果有哪一脈再敢犯事,休怪老朽不顧他乃謝氏之人。」
「老朽為了整個謝氏的存活,必然會親自把你們綁縛送官。」
「該殺的殺,該死的死。」
「總之一句話,以後所有的規矩要遵守大唐的規矩。」
「誰如果還想抱著舊有的心態不放,還幻想著能像以前那般不把律法當回事。那就是整個謝氏的罪人,老夫會第一時間把他逐出族譜。」
當日,不只是謝氏在聚眾商議……
幾乎所有門閥全都召集核心之人,掌權的族長們親自定下了最新族規。
楊一笑只勾判了十六個人而已,卻對整個江南進行了強力威懾。
據說老狐狸李穎達和周氏族長閒聊飲茶的時候,一張老臉掛著笑眯眯的感慨,由衷讚嘆道:「陛下畫的這條線,分寸拿捏剛剛好啊……」
「硃筆親自勾判十六個罪大惡極之輩,再把剩餘兩百重罪者交由吏部和刑部。」
「總共也就懲治一小撮人,但卻定了萬千南雲官員的心。」
「這筆帳,很划算吶。」
「陛下之手腕,順水而行舟,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