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大早,東方尚未露出魚肚白。
楊一笑沒有喊醒趙螢勾,而是自己一個人起身穿好衣服,他悄悄的推門而出,在早已等候的王無敵等人護衛下出府而去。
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不鬧出太大的動靜。
他打算自己先動身,前往停在大運河上的龍船,等天色放亮之後,趙盈勾和大唐臣子們陸續到達,那時候立刻啟程北歸,不用在臨安造成太大的擾民之舉。
施政不以擾民為先,始終是楊一笑的理念。
如果他不這麼做,那麼今天肯定會折騰老百姓。
畢竟他是大唐帝王,光是儀駕恐怕就得消耗大半天時間。
帝王出行,儀仗百里,不但臨安所有的官員都要郊送,老百姓們也會被官員們組織起來送行。
到時候免不了要清道戒嚴,甚至還有可能會徵調大量民夫。
楊一笑不願意這麼做,因為他從來不在意自己的所謂體面,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能過好,楊一笑就認為是他最大的體面。
只可惜,楊一笑不想擾民的盤算終究是不符合現實。
他本想安安靜靜離開不想驚動任何人,可惜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人意。
當他在王無敵等貼身侍衛的保護下走出公主府,放眼看去發現街面上空蕩蕩的,暫時還算清靜,於是趕緊翻身上馬準備直奔停在城外大運河。
哪知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早起的小販挑著賣菜擔子路過……
這小販看到楊一笑的身影之後,僅僅愣了一下就瞬間辨認出來。
百姓為什麼認識楊一笑?
是因為數年之前他曾來過一次臨安!
並且那一次他在城中遊逛良久,還露面和臨安百姓相處融洽。
雖然已經時隔好幾年,但是這個挑擔子的小販恰好在那一次見過他。
只見小販慌忙丟下扁擔跪地磕頭。擔子裡裝的兩筐蘿蔔咕嚕嚕亂滾。
楊一笑不得不翻身下馬,親自把蘿蔔撿起來給小販裝筐,聲音溫厚道:「別跪了,忙你的事。清早賣菜圖的就是個新鮮,可不能因為向朕跪拜耽誤了你的生計。」
「朕知道你認出了朕,但朕希望你別聲張。免得擾民,讓人相送!」
賣菜去吧,好好過日子,朕有時間的話,再來江南看你們。」
楊一笑全程溫聲細語,臨別之際輕輕拍了拍這個小販的肩膀。
他再一次翻身上馬,加快速度朝著城外方向馳騁。
然而可惜的是,他沒想到消息傳得很快很快。
那個賣菜的小販確實守口如瓶了,可畢竟城中已經有不少百姓早起在忙活生計,很多人都看到了躍馬揚鞭的他向城外而去,並且有接近一半的百姓認出來楊一笑。
皇帝陛下竟然要走?
竟然只帶了幾個侍衛悄悄走?
這明顯是不打算大擺儀架。是為了不滋擾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啊。
如此仁慈的帝王。我們豈能不相送?
於是,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
當楊一笑剛剛離開臨安城門的時候,整個臨安城已經嘈雜喧鬧起來。
先是早起的百姓在追趕,隨即腳步聲吵醒了尚在熟睡的人,再然後各個民坊的宿老們開始主動組織,越來越多的百姓大喊著要送一送他們的皇帝。
百姓們原本就知道楊一笑要走,但卻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走,一直等著被衙門組織相送呢,想不到皇帝陛下竟然為了不擾民悄悄離開。
這怎麼能行?
這會讓我們平頭百姓的良心難受啊。
送,必須送!
我們心甘情願的送!
……
此時天色仍舊未沒有放亮,屬於黎明前的最後一陣黑,然而整個臨安城已經動起來,無數老百姓從床上爬起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攜家帶口,扶老攜幼……
家境好的打著燈籠,家境差的舉著火把。
百姓從大街小巷追出來,匯成龐大的人流拚命追。
楊一笑策馬行至半路之時,已經聽到身後傳來山呼海嘯的聲浪,那是人數龐大的腳步聲,幾萬人的奔跑追趕甚至把大地震得微微顫動。
楊一笑不由回頭看去,入眼所見發現官道上黑壓壓的全是人。
燈籠火把宛如一條長龍,從視線盡頭的臨安城門,直向他這邊追趕延伸。
唉!
楊一笑無奈苦笑一聲。
他思索再三終于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靜靜的站在官道等百姓追趕上來。
過不多會之後,第一批追趕的百姓已經到達,赫然是幾個跑得飛快的大孩子,赤著腳滿頭大汗但卻歡天喜地。
「終於追上皇帝陛下了。」
這是幾個大孩子的心聲。
他們是真的心裡歡喜並且激動,因為他們心甘情願地想為楊一笑送行。
可惜當真追到跟前的時候,反而出於忐忑全都不敢往前湊了。幾個半大的孩子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不遠處,目光憧憬看著父母每天在耳邊提及的仁慈皇帝。
楊一笑不得不主動走過去,伸手輕撫一個大孩子的額頭,他聲音溫厚問道:「跑這麼急幹什麼?看你們每個人都出了這麼一頭汗。」
那個半大孩子滿臉激動而漲紅,憋了好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句話:「我娘說。我娘說,皇帝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陛下,皇帝陛下是對江南百姓最好的陛下。」
「陛下如果走了,以後可能就再也不來了。」
「所以,我想看看陛下長什麼樣,我想送您,因為我娘說您是最好的皇帝。」
童言無忌,少年之聲同樣也無忌,乃是發自內心的言辭,因為他們這個年齡還不會說謊。
楊一笑心中感慨萬千,輕輕在這孩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在這時,越來越多的百姓追到近前。人數越聚越多,隱隱已經有破萬的跡象。並且後面還有更大的人群,黑壓壓的龐大隊伍不斷追趕過來。
楊一笑不由嘆了口氣,猛然揮手對著追趕的百姓大呼「朕今日北歸,並不意味著以後不會再來。」
「別送了,都回去吧,生計重要,各家各戶趕緊忙活生計去。」
「請江南百姓放心,朕不會走了之後就把你們放棄。」
「江南已經是大唐的江南。朕專門讓一個兒子鎮守這片地域。」
「朕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因為朕要一直關注你們過得好不好。」
「回吧,都回吧,不用送。」
「朕向你們保證,朕以後肯定還會再來。」
「下一次來的時候同樣不擺帝王儀駕,走的時候也還是不擺儀駕,朕是為了來看你們,看那時候的你們過得比現在好不好。」
楊一笑說完之後直接翻身上馬,因為他發現百姓們根本不聽勸,於是只能放棄勸說,決定立馬啟程回歸。
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策馬疾馳,而是放緩了馬蹄,慢慢地向前走。
這樣一來不願意離去的百姓都能跟得上。
於是,這一日出現了後來史書上記載的罕有一幕。
甚至古往今來所有的史書上,記載帝王出行的例子也找不出任何類似一例。
只見楊一笑這個大唐帝王騎馬慢慢而行,身後跟著數萬主動追上來送行的百姓,明明有幾萬人之多,但卻靜謐到落針可聞。
除了楊一笑的馬蹄聲,就只有百姓輕緩的腳步聲。
沒有跪拜,沒有山呼海嘯的呼喊萬歲,只有數萬人靜靜跟隨的場景,像是送他們自家遠行的一位親人。
……
到了運河碼頭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放亮了。
這裡同樣人山人海,運河兩岸全都站滿了人。
江面上一些世代生存在水上討生活的漁夫,劃著名家裡唯一值錢的小破舟主動在清理江面。哪怕是一根水草,也要撈起來免得水面不夠清澈。
幾百個漁家少女劃著名小舟,正在擦拭楊一笑的龍船船舷。
龍船上的守衛早就已經搭建了踏板,原本楊一笑是可以直接騎馬登船的,但他卻沒這麼做,而是翻身下馬徒步上船。
當他登上龍船之後,轉身回望岸邊黑壓壓的送行百姓。
清晨的江風微微吹拂,撩起他粗布質地的長衫,這時東方魚終於肚白,有一抹朝霞遙遙射來,恰好塗抹在楊一笑的身上,也塗抹在岸邊送行的數萬乃至十餘萬百姓身上。
忽然,楊一笑舉手,然後,輕輕地揮手。
他沒有說出任何一句告別的話,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帶走了江南百姓的心。
連百姓的心都帶走了,又何須互相告別呢?
咚咚咚!
厚重悠揚的鼓聲響起!
楊一笑的龍船開始緩緩行駛。岸邊無數百姓自發搶著為他拉縴。
身高如同小山一般的王無敵,在楊一笑的示意下猛然拔起龍船上的帝王大纛。這個天下第一壯漢奮力揮動旗幟,引發著岸邊一浪高過一浪的恭送高呼。
「江南百姓。大唐子民,恭送洪武大帝回京,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東方天際,完全放亮,一輪紅日沖雲起,照破山河萬里紅。
大運河兩岸數十萬百姓,恭送之聲海嘯還要轟然。
但是,漸漸地,聲音越來越低,許多人由恭送高呼變成了低聲綴哭。
猛然不知道何處響起婉轉小調,是少女不在顫聲吟唱著江南的民謠,詞兒悠悠,順著運河飄上龍船。
楊一笑站在船首迎風而立,眺望望江岸上綿延的送行人群……
有因為他來江南立馬開設施粥而吃飽的乞丐,有因為他下旨燒掉賣身契重新回家的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岸邊磕頭的的,無數擦眼抹淚的哭聲震動天地。
一個半大孩子沿著河岸追著跑,拚命揮著小手沖著龍船拚命:「陛下,您答應過,還會來!「
「我們等您,十年、二十年都等!」
楊一笑目光看向王無敵,於是大纛揮動更加獵獵迎風。
……
龍船緩緩向前,後面則是大唐隨駕官員的舟船。
此時趙螢勾等人和大唐一眾臣子都已趕來,並且都已經登上舟船跟在後面慢慢地走。
這一日,註定要記載史書。
楊一笑明明不願意擾民,所以趁著天色未亮就悄悄離開,然而江南百姓卻自發追趕,送別之際每個人都淚流滿面。
最終,當楊一笑龍船消失在江南百姓視線之中的時候……
兩岸已經聚集人數超過三十萬,這幾乎是整個臨安一地所有的人。
這麼多的百姓主動送行,是因為已經自認大唐子民。
時,大唐洪武十五年,仲夏,洪武陛下離開江南,率領百官起駕回京。
南雲已然收納版圖,接下來輪到南昆了。
在收下南昆之前,恐怕得有一場仗打,只不過,打的肯定不是南昆。
而是大理,以及相鄰的吐蕃。
從數百年前開始,吐蕃就不服管教。
這哪行啊?
這得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