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清晨,霧氣像是一層化不開的愁緒,濕漉漉地粘在機場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
姜默把衛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他在飛機上沒怎麼睡好,脖子有些酸。
周圍全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有人拖著箱子奔跑,有人對著電話大聲爭吵。
姜默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皮膚接觸到清晨的涼氣,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北城那幾天的勾心鬥角太費腦子,現在他只想找個地方躺著,最好一整天都不動。
自動感應門向兩邊滑開,一股更重的濕氣撲面而來。
人群突然出現了一絲騷動,原本擁擠的通道莫名其妙讓出了一條路。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套裙的女人走了過來,裙子很緊,包著她的身體,每走一步都能看出肌肉的線條。
那是安吉拉。
她以前身上的殺氣收斂了很多,現在看著像個大公司的王牌秘書。
但那種危險的感覺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藏在了骨頭裡。
周圍有人忍不住回頭看她,大概是覺得這女人長得太好看了,又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安吉拉根本沒看那些人。
她徑直走到姜默面前停下,伸手接過姜默手裡的拉杆箱。
箱子不重,但她接得很鄭重,腰彎下去,頭也低下去。
「主人,您回來了。」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姜默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色紅潤,皮膚透亮,看來這段時間過得不錯。
「消息挺靈通。」
姜默沒急著走,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捏在手裡把玩。
「我記得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哪怕一個字。」
安吉拉抬起頭,那雙藍眼睛裡有點血絲,看著很亢奮,又有點害怕。
「您給的藥,分量只能到今天早上七點。」
她說話的時候,手稍微抖了一下,那是身體對藥物即將失效的本能反應。
「要是您不回來,我就得硬扛戒斷反應,那種滋味我不想再試第二次。」
她頓了頓,眼睛在姜默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
「而且我也猜到了,北城的事情既然完了,您肯定不會多待。」
「您不喜歡那些慶功宴,也不愛聽人拍馬屁,肯定會坐最早的航班回來。」
姜默笑了笑,這女人確實聰明,也夠了解他。
「車在外面。」
安吉拉見他笑了,膽子稍微大了一點,側過身子引路。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姜默彎腰鑽進后座。
安吉拉跟著坐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車門厚重,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聲。
前后座之間的隔板升了起來,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機轉動聲。
這裡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
姜默靠在真皮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安吉拉沒有坐椅子,她把腳上的高跟鞋脫了,放在一邊。
然後,她光著腳跪在了姜默腿邊的地毯上。
地毯很厚,她的膝蓋陷了進去,她伸出手,按在姜默的肩膀上。
手指有點涼,透過衛衣的布料傳到皮膚上。
她找准了穴位,慢慢發力。
「這個力度行嗎?」
她問得很小心,呼吸噴在姜默的手臂上,熱乎乎的。
「嗯。」
姜默哼了一聲,沒睜眼,也沒動。
車子啟動了,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震動。
只有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過了好一會兒,姜默才開口。
「顧遠洲怎麼樣了?」
聽到這個名字,安吉拉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就停了半秒,接著又按了下去,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
「還沒死。」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像是在說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不過也快了,現在跟死人也沒什麼兩樣。」
姜默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安吉拉一邊按著他的後頸,一邊繼續說。
「我沒讓他死得太痛快,那樣太便宜他了。」
「對於這種自以為是、控制欲強的人,肉體上的疼不算什麼,精神上的折磨才最要命。」
她稍微直起腰,看著姜默的側臉。
「我給他用了三種致幻劑,還有一種叫深淵的神經毒素。」
「第一步,讓他看見自己最怕的東西。」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被他踩在腳底下的競爭對手,在幻覺里全活過來了。」
「他會覺得那些人在咬他的肉,一口一口地撕。」
「這種疼是真實的,因為神經毒素把痛感放大了十倍。」
說到這裡,安吉拉笑出了聲,笑聲很低,有點滲人。
「第二步更有意思。」
「等他精神崩潰,哭著喊著求我殺了他的時候,我就給他打解藥,再來一針興奮劑。」
「把他從幻覺里硬生生拉回來。」
「讓他清醒地看著自己現在的鬼樣子,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還關在那個地下室里。」
「讓他明白,剛才那些不是夢,接下來還會繼續。」
「就這樣,四個小時一輪。」
「現在他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
「腦子徹底壞了,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不起來。」
「只會像條狗一樣,對著空氣磕頭,對著牆角求饒。」
安吉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抬起頭,那雙藍眼睛亮得嚇人。
她像個考了一百分等著家長誇獎的小學生,滿臉都是期待。
「主人,這個結果,您滿意嗎?」
姜默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安吉拉。
這女人確實是把好刀,夠狠,也夠聽話。
顧遠洲當初想殺他的時候,可沒講過什麼仁慈。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個道理姜默比誰都懂。
他伸出手捏住安吉拉的下巴,指腹在她臉上蹭了蹭,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
「幹得不錯。」
這四個字一出口,安吉拉的身子猛地軟了一下。
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那不是委屈,是激動。
「謝謝……謝謝主人……」
她把臉貼在姜默的手心裡,像只貓一樣蹭來蹭去。
這種被認可的感覺,比毒品還讓她上癮。
「藥?」
姜默收回手,重新閉上眼。
安吉拉慌忙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
她雙手捧著盒子,遞到姜默面前。
「在這裡。」
「這是剛提純出來的毒劑,能讓顧遠洲的……」
「我不是說這個。」
姜默打斷了她。
安吉拉愣住了,她看著姜默那張平靜的臉,腦子裡轟的一聲。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差點把她淹沒。
他記得,他居然記得還要給自己藥。
「回去再說。」
姜默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
「先把這場戲演完。」
「是。」安吉拉重新跪好。
這一次,她按得更賣力了,甚至帶上了一點討好的意味。
車窗外,南城的街景飛快地往後退。
姜默靠在座椅上,心裡卻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棋局。
顧遠洲這顆棋子已經廢了,但他的剩餘價值還得榨乾。
蘇雲錦那邊……
想到那個女人,姜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