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仿佛被灌入了水泥,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頭頂那盞快要報廢的白熾燈還在晃悠。
燈絲大概是燒壞了,發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光線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給這場鬧劇做最後的倒計時。
顧遠洲坐在那張焊死的鐵椅子裡,看著蘇雲錦不顧一切地衝過來。
他沒躲,反而把脖子往前伸,像只等著咬人的瘋狗。
「閉嘴?」
他笑得氣都喘不勻,胸腔里呼嚕呼嚕響,像是破了的風箱。
「你也會怕啊,蘇雲錦?」
「咱們蘇大董事長,原來也有怕的時候?」
蘇雲錦的手伸到了他嘴邊,她想把那張嘴堵上。
顧遠洲用力往後一仰頭,後腦勺磕在椅背上,咚的一聲。
蘇雲錦的手撲了個空。
顧遠洲看著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眼裡的紅血絲密密麻麻。
「姜默!你在聽嗎?」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啞得像是在磨砂紙。
「你好好聽聽!聽聽你這位好老闆以前幹過什麼好事!」
「你以為她是什麼好人?是什麼高嶺之花?」
「你以為她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本事?是才華?」
「放屁!」
蘇雲錦急了,徹底急了,她兩隻手亂抓,指甲摳在顧遠洲臉上,劃出一道道血印子。
皮肉被抓破了,血珠子冒出來,混著臉上的油泥往下淌。
「顧遠洲!你不許說!」
「啊——!!」
她尖叫著,嗓子都喊破了音,完全沒了平日裡那種端莊的樣子。
她不想聽,也不想讓姜默聽。
那些爛在肚子裡的事,怎麼能見光呢?
尤其是見姜默的光。
她只想把那些即將出口的髒事,連同這個男人的舌頭一起爛在肚子裡。
顧遠洲根本不在乎疼,他在藥物的作用下已經瘋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毀了蘇雲錦。
「二十年前!南城西郊那塊地!」
他一邊躲著蘇雲錦的手,一邊往姜默那邊看,生怕姜默聽漏了一個字。
「那是顧家翻身的一仗!當時跟我們搶的是誰?是趙家!」
唾沫星子噴出來,濺在蘇雲錦臉上,熱乎乎的,帶著臭味。
蘇雲錦還在抓他,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趙家的大公子,那個傻子,是個情種!」
「蘇雲錦!是你自己去的!是你主動請纓要去搞定他!」
「你仗著自己長得好看,仗著他喜歡你,給他設了個套!」
蘇雲錦的手開始發抖,力氣一點點流失,她抓不住顧遠洲了,手軟得像麵條。
「不……不是……」
她嘴唇哆嗦著,想解釋,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神驚恐地飄向站在陰影里的姜默。
姜默沒動,也沒說話,就像個局外人。
這讓蘇雲錦更慌了,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
顧遠洲還在喊,聲音越來越大,震得地下室嗡嗡響。
「你在酒里下了藥!把他弄暈了,扔到那個未成年小姑娘床上!」
「然後呢?你轉身就報了警!」
「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你就在樓下看著吧?」
「把他送進監獄,這招真狠啊!」
顧遠洲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報復的快感。
「趙家大公子在牢里自殺了!」
「趙老爺子聽見消息,氣得當場腦溢血,死了!」
「趙家完了,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顧家這才拿到了地,才有了今天!」
「這都是你的功勞啊,蘇雲錦!」
蘇雲錦渾身都在抖,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
她想捂住耳朵,可顧遠洲的聲音像鑽子一樣往腦子裡鑽。
「還有!」
顧遠洲沒打算停,他還有更狠的料。
「還有你的老師!帶你入行的林老!」
聽到林老兩個字,蘇雲錦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碰都不能碰。
「不……別說了……」
她哭了出來,眼淚沖刷著臉上的灰塵,流下一道道黑印子。
「求你了……顧遠洲……我求求你……」
她不想聽這個,這個太髒了,太噁心了。
「林老發現帳目不對,想大義滅親!」
「是你!蘇雲錦!」
「為了保住你的位置,你幹了什麼?」
「你偽造證據!說他受賄!你逼著那個把你當親閨女的老頭,在董事會上身敗名裂!」
「逼得他從樓上跳下去!就在公司大門口!」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接一顆,生鏽的鐵釘,狠狠地釘進蘇雲錦的心口上。
把她那點可憐的尊嚴,釘得稀爛。
「這就是你喜歡的女人!姜默!」
顧遠洲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姜默。
「這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蘇董!」
「她的手比我還髒!」
「她的心比這地上的臭水還黑!」
「她就是個毒婦!吃人不吐骨頭!」
「啊——!!!」蘇雲錦再也受不了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高跟鞋一歪,腳踝鑽心地疼,身子失去了平衡。
噗通一聲她摔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
地上全是積攢了許久的污水,混著排泄物,還有發霉的爛泥。
那身昂貴的白色職業套裝一下子就毀了,染成了灰黑色。
髒水浸透了布料,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像是有無數條蛆蟲在身上爬。
一隻高跟鞋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姜默腳邊。
蘇雲錦趴在污水裡,頭髮散了一地,沾滿了泥垢。
她沒爬起來,她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姜默的眼睛。
完了。
這下全完了。
她的優雅,她的高貴,現在全被撕開了。
那層畫皮被扒了下來,露出了裡面的爛肉,流著膿,發著臭。
他會怎麼看我?肯定覺得我噁心吧?
覺得我是個蛇蠍心腸的壞女人吧?
他那麼乾淨,那麼純粹。
肯定會像看垃圾一樣看我,然後轉身就走。
再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巨大的羞恥感像海嘯一樣湧上來,把她淹沒了。
蘇雲錦蜷縮在地上,兩隻手緊緊捂住耳朵。
她把臉埋進那灘發臭的髒水裡,身子劇烈地抽搐著。
她寧願現在就死。
死在這兒,爛在這兒,變成這堆垃圾的一部分。
也好過面對姜默那種眼神。
哪怕只有一點點嫌棄,她都受不了。
地下室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顧遠洲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還有蘇雲錦壓在喉嚨里的哭聲。
死一樣的安靜。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吼叫更嚇人。
蘇雲錦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她在等,等最後的判決。
等那個男人轉身離開的腳步聲。
每一秒鐘過去,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