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閣。
一腳踏入這棟熟悉的建築,迎面而來的不是家的溫暖,而是比蘇黎世的風雪還要刺骨的死寂。
空氣里,漂浮著若有若無的中藥味,那是姜父薑母為姜默熬的補藥。
但這絲毫無法沖淡那股盤踞在客廳里,名為絕望的壓抑氣息。
蘇雲錦和龍雪見,像兩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美雕像,各自占據著客廳的一角,把自己變成了瘋狂運轉的工作機器。
蘇雲錦的面前擺著三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閃爍著刺目的紅色數字和不斷跳出的負面新聞彈窗。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發出「噠噠噠」的密集聲響,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絕望掙扎。
「蘇總,東城趙氏能源單方面撕毀了我們長達十年的供貨協議。」
「銀行的回覆來了,他們拒絕了我們的展期申請。」
「蘇總,又有三家持股超過百分之一的機構,宣布清倉式拋售我們的股票……」
每一個消息,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再割下一塊血肉。
她面無表情地聽著,處理著,回復著。
那張曾經顛倒眾生的臉上,只剩下機械般的麻木。
另一邊,龍雪見的狀況同樣慘烈。
她把自己關在茶室里,巨大的落地窗緊閉,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陽光。
她面前的桌子上,散落著十幾部手機,此起彼伏地響著。
每一個電話,都來自北城龍家那些虎視眈眈的豺狼。
「龍雪見!!」
「你還有臉待在那個野男人身邊?龍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她一言不發地聽著,直到對方罵累了,她才用一種冰冷到沒有絲毫情緒的聲音,回一句。
「知道了。」
然後掛斷,接起下一個。
兩個曾經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女王,用這種自虐般的方式,瘋狂地處理著已經註定崩盤的殘局。
她們不看彼此,不說一句話。
因為她們都清楚,對方的處境和自己一樣,糟,且無能為力。
希望,在踏入這片土地的瞬間,就已經被那些閃光燈和臭雞蛋,徹底砸碎了。
她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而是整個東城資本聯盟,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剿。
而姜默。
這場風暴的中心,那個理應承擔一切的男人。
此刻,正像個沒事人一樣,穿著寬鬆的家居服,躺在後院的搖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旁邊的小石桌上,放著一碗薑母剛剛端來的,熱氣騰騰的烏雞湯。
他甚至還讓秦知語給他找來了一副耳機,裡面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仿佛機場那場堪比凌遲的羞辱,那些砸在他背上的污穢,都只是幻覺。
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處理危機,不是安慰她們。
而是養傷。
心安理得地養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慘烈的血紅。
茶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從裡面用力推開。
龍雪見踩著高跟鞋走了出來,她那張一向精緻的臉上,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她徑直走到後院,站在搖椅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一臉愜意、仿佛睡著了的男人。
「姜默!」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姜默緩緩摘下一隻耳機,掀開眼皮,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那風輕雲淡的態度,徹底點燃了龍雪見壓抑了一整天的怒火。
「怎麼了?!」
她失控地提高了音量,指著客廳的方向。
「你沒有看到嗎?蘇雲錦為了保住顧家,已經快把自己逼瘋了!」
「我為了幫你,現在被整個家族除名,變成了一個隨時可能被掃地出門的喪家之犬!」
「而你呢?!」
龍雪見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那是一種被背叛的,極致的委屈。
「你在這裡做什麼?曬太陽?喝雞湯?」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躺一輩子?吃軟飯吃上癮了?!」
「看著我們兩個女人為你打下的江山一點點被人吞掉,你就沒有一點感覺嗎?!」
她的質問,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敲在著死寂的空氣里。
客廳里,蘇雲錦敲擊鍵盤的手指,在聽到這句話時,停頓了。
她沒有回頭。
但她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等待著那個男人的回答。
姜默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慢悠悠地坐直了身體,端起旁邊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雞湯,聞了聞。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雙因為憤怒和絕望而一片通紅的鳳眸。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湯還沒好。」
「急什麼。」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輕飄飄的,不帶任何情緒。
卻像是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龍雪見的身上。
她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解釋,會安慰,會給出承諾。
卻唯獨沒想到,是這樣一句……近乎於羞辱的,漠不關心的回答。
「你……」
龍雪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種巨大的、荒謬的悲哀。
她像個小丑。
一個自作多情、一廂情願的,可悲的小丑。
她看著姜默那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回了那個屬於她的,冰冷的牢籠。
客廳里。
蘇雲錦的手指,重新落回了鍵盤上。
只是那敲擊的力道,重得像是要將鍵盤砸穿。
她的眼眶,不知不覺間,也紅了。
她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去聽。
可那顆剛剛因為他的歸來而重新燃起希望的心,終究還是,一點點地冷了下去。
她不理解。
她真的不理解。
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還是說,他真的,就打算這樣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