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默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端著那隻價值連城的紫砂杯,就像端著整個宋家的命脈。
宋沁城跪在地上,呼吸都停滯了。
她的視線死死黏在那杯茶上,那是她忍著十指連心的劇痛,用最後的尊嚴和技藝沖泡出來的。
這一杯,賭上了她所有的驕傲,賭上了宋家幾代人的基業。
姜默緩緩低頭,鼻尖湊近杯口,輕輕嗅了嗅。
死寂中,這一秒漫長得令人窒息。
宋沁城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快要跳出嗓子眼。
「血腥味。」
姜默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破了宋沁城所有的幻想。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任何猶豫。
姜默手腕一翻。
「嘩啦——」
滾燙的茶水,連帶著那碧綠的茶葉,傾瀉而下。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澆在了宋沁城膝蓋下壓著的那個泥印子上。
熱氣騰騰。
茶水裹挾著腐爛黑泥,在地毯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褐斑。
像是給這塊潔白的地毯,烙上了一個無法清洗的傷疤。
「我不喝帶血的東西。」
姜默隨手將那個顧景舟親制的紫砂杯扔回茶盤上。
「噹啷」一聲脆響。
像是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太髒。」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判了死刑。
宋沁城癱軟在地,像被抽走了脊樑。
完了。
全完了。
她輸掉了最後的機會,甚至連最後一點體面都被這杯潑掉的茶水澆得稀爛。
那種絕望不是聲嘶力竭的,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她能感受到周圍蘇雲錦和龍雪見投來的目光,不帶嘲諷,只有一種看死物的漠然。
「姜先生……」
宋沁城的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的哼叫,眼淚無聲地砸在地毯上,混進那灘泥水裡。
「我這就滾……」
「去哪裡?」
姜默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絕望的呢喃。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燙好的鴨血,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裡。
「宋家明天就會破產清算,你父親的牢獄之災板上釘釘。」
「你現在走出這個門,外面至少有幾十家高利貸在等著你。」
姜默嚼著鴨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以前那些被你踩在腳底下的人,現在估計正排著隊想把你踩進泥里。」
「宋沁城,你除了這具身子,還有什麼?」
宋沁城背脊驟緊,指甲死死摳進地毯。
是啊。
她還有什麼?
昔日的東城名媛,如今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
「這塊地毯,是波斯皇室定製的,三百八十萬。」
姜默指了指地上那灘慘不忍睹的污漬。
「被你的泥腳印,還有這杯糟糕透頂的茶,毀了。」
宋沁城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連三百八十塊都拿不出來。
「還有。」
姜默放下筷子,拿過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那雙冰藍眸子透著商人的精明與冷酷,落在了宋沁城身上。
「因為你們宋家的愚蠢,讓我的兩位老闆受了驚嚇,這筆精神損失費得算。」
「顧氏這幾天的股價波動,違約金,這筆帳也得算。」
「我讓秦知語大概核算了一下。」
姜默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抹個零頭,三百億。」
轟——!
這個數字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砸在宋沁城的天靈蓋上。
三百億?!
就算是宋家全盛時期,流動資金也沒這麼多!
現在宋家已經破產了,把她賣了一萬次也湊不夠這個數!
「我……我沒有錢……」
宋沁城崩潰痛哭,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姜先生,您殺了我吧……」
「我真的還不起……」
「沒錢?」
姜默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彎下腰,從茶几底下抽出了一塊抹布。
那是平時傭人用來擦桌子的,甚至還帶著一點油污。
「啪嗒。」
抹布被扔在了宋沁城面前。
濺起了幾滴髒水,落在她慘白的臉上。
「沒錢就肉償。」
宋沁城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姜默,雙手下意識地護住胸口。
雖早已做好獻身準備,但這二字從姜默口中吐出,羞辱感依舊如耳光般狠辣。
姜默看著她的動作,嗤笑一聲。
那眼神里的嫌棄,比剛才潑茶時還要濃烈。
「想什麼呢?」
「我對你這種渾身都是算計味的女人,沒有半點興趣。」
姜默指了指地上的抹布,又指了指那塊髒兮兮的地毯。
「從今天起,留在歸元閣。」
「做女傭。」
「時薪按目前南城家政市場的最高標準,五十塊。」
「什麼時候把這三百億還清了,什麼時候滾。」
五十塊。
三百億。
宋沁城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甚至無法計算這需要多少年。
六億個小時。
不吃不喝,二十四小時工作,也要幾萬年。
這根本不是還債。
這是賣身為奴。
這是一份沒有期限、沒有盡頭、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獄Offer。
「怎麼?嫌工資低?」
姜默看著她呆滯的樣子,語氣冷了下來。
「還是說,你更喜歡去監獄裡踩縫紉機?」
「或者,去會所里,伺候那些曾經被你看不起的暴發戶?」
宋沁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那些畫面僅僅是在腦海里閃過,就讓她感到一陣反胃和恐懼。
比起那些……
留在這裡,留在姜默身邊,哪怕是做一條狗,至少……還能活著。
至少,還能看到這個把他打入深淵的男人。
哪怕是恨,也是一種活下去的動力。
「我……我做。」
宋沁城顫抖著伸出手。
那雙曾經保養如白玉、此刻卻布滿燙傷水泡的手。
抓住了那塊帶著油污的抹布。
粗糙的纖維摩擦著她手背上破皮的傷口,鑽心地疼。
但她死死地攥緊了。
就像攥住了自己唯一的一條命。
「很好。」
姜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那就開始吧。」
「先把這塊地毯擦乾淨。」
「記住,要恢復到原本的樣子,連一根絨毛里的泥沙都不能有。」
「擦不乾淨……」
姜默語調漫不經心,卻殺意凜然。
「宋家那一大家子人,今晚就會從地球上消失。」
宋沁城猛地打了個激靈。
她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她趴在地上,像是一隻最卑微的蟲子。
用那塊抹布,沾著自己的眼淚,開始瘋狂地擦拭著那塊無論如何也擦不乾淨的污漬。
蘇雲錦坐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曾經那個讓她如臨大敵的對手,那個在商場上和她斗得死去活來的宋大小姐。
如今,不過是姜默腳邊一個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
「吃飯吧。」
姜默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他給蘇雲錦夾了一塊毛肚。
「再不吃,就老了。」
餐廳里重新恢復了熱鬧。
火鍋的香氣四溢。
而在那張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曾經的東城第一名媛,正跪在地上。
一下又一下。
用盡全力地,擦拭著她自己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