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昨晚的臥室是溫柔鄉。
那麼今早的餐廳,就是不折不扣的修羅場。
空氣里的低氣壓簡直能把人憋死。
顧子軒和顧清影兄妹倆,像是兩隻被暴風雨嚇傻了的鵪鶉,縮在餐桌的最角落裡。
哪怕是平時最愛說話的顧子軒,這會兒也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裡,連喝粥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因為今天的氣氛,實在是太詭異了。
主位空著。
那是姜默的位置,沒人敢坐。
蘇雲錦坐在左手邊第一位。
她面前放著一份財經報紙,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
那張報紙已經在同一頁停留了整整十分鐘。
她的眼神雖然落在文字上,但焦距顯然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
那張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得像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
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熟人也滾」的恐怖氣場。
而廚房裡。
宋沁城正背對著眾人,機械地攪動著咖啡機。
她的動作僵硬,圍裙早已重新穿戴整齊,甚至連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就像是想要把自己重新包裹進那個名為「管家」的殼子裡。
可是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和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卻無情地出賣了她內心的兵荒馬亂。
她不敢回頭。
甚至不敢把煮好的咖啡端出去。
她怕一回頭,就會對上蘇雲錦那雙冷若冰霜的眼。
「吱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樓客房的門,開了。
打破死寂的,是一陣極其慵懶、卻又帶著十足壓迫感的腳步聲。
並沒有穿鞋。
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輕盈,卻帶著某種野性的張力。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龍雪見走了出來。
晨光灑在她身後,倒成了陪襯。
她還是穿著昨晚那條紅裙子。
經過一夜的折騰,那昂貴的絲綢面料有些發皺,卻更添了幾分頹廢的美感。
最要命的是。
她的身上,披著一件男士外套。
深灰色的,寬大,帶著明顯的男性剪裁風格。
那是姜默的外套。
她就那麼隨意地披著,也不系扣子,露出裡面若隱若現的曲線和大片雪白的肌膚。
一頭波浪捲髮隨意地散亂著,像個剛從那張充滿了罪惡的大床上爬起來的妖精。
臉上不見半點羞澀或避諱。
反而帶著一股饜足後的慵懶,和一種身為女主人的傲慢。
蘇雲錦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緊。
指節攥得沒了血色。
「喲,大家都起這麼早?」
龍雪見打了個哈欠,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沒睡醒的嬌媚。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蘇雲錦一眼。
徑直走向了廚房。
就像是在巡視自己的後花園。
宋沁城聽到腳步聲逼近,渾身一僵,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咖啡機里。
「宋大小姐。」
龍雪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下一秒。
一雙柔軟的手臂,毫無預兆地從身後環住了宋沁城的腰。
龍雪見整個人貼了上來。
下巴擱在宋沁城的肩膀上,那種帶著體溫的親昵,嚇得宋沁城差點尖叫出聲。
「龍……龍總?!」
宋沁城手裡的勺子都快拿不穩了。
「怎麼這麼緊張?」
龍雪見在她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是一種極其惡劣的挑逗。
「昨晚不是還挺大膽的嗎?」
「我都聽說了哦。」
龍雪見眯著眼,視線掃過宋沁城那紅透了的脖頸,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那種治風濕的湯……」
「我也餓了。」
「能不能也給我來一碗?」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
瞬間炸穿了宋沁城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不僅知道!
她還在嘲笑!
這種被扒光了放在太陽底下的羞恥感,讓宋沁城徹底崩潰。
「啊!」
手一抖。
那個裝著熱咖啡的玻璃壺,脫手而出。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餐廳里炸響。
玻璃渣飛濺,褐色的液體流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蘇雲錦終於放下了那張十分鐘沒翻頁的報紙,皺著眉看了過來。
眼神裡帶著幾分責備,幾分厭煩。
「你怎麼回事?」
這聲音冷厲,帶著正室教訓下人的威嚴。
宋沁城臉色蒼白,正要蹲下去收拾。
「不用撿。」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音量不高,卻瞬間壓住了場子。
姜默下來了。
他穿著一身清爽的休閒裝,神清氣爽,完全沒有經歷過修羅場的自覺。
甚至唇邊還噙著點笑。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掃過驚慌失措的宋沁城,掃過一臉看好戲的龍雪見,最後落在面色鐵青的蘇雲錦身上。
「碎碎平安。」
姜默走到廚房門口。
他並沒有去扶宋沁城,也沒有責怪龍雪見。
而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抓住了龍雪見的手腕。
將這個正在到處點火的妖精,從宋沁城身上拉開。
「一大早的,欺負老實人很有趣?」
姜默看著龍雪見,眼神裡帶著幾分警告,幾分縱容。
「是她自己不小心嘛。」
龍雪見撇了撇嘴,但還是乖乖地任由姜默牽著。
姜默拉著她,徑直走向餐桌。
然後。
他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將龍雪見按在了蘇雲錦對面的那個位置上。
那裡,曾經是空的。
或者是給客人坐的。
但現在,它成了和蘇雲錦分庭抗禮的……另一個女主人的位置。
楚河漢界。
涇渭分明。
姜默自己則走到主位坐下。
左手蘇雲錦,右手龍雪見。
這種極其詭異、極其危險的三角形構圖,讓餐廳里靜得可怕。
「坐下,吃飯。」
姜默敲了敲桌子。
他看向還縮在廚房裡的宋沁城。
「宋沁城,別收拾了,過來坐。」
「啊?我……」
「過來。」
姜默的語氣沒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宋沁城不敢違抗,只能低著頭,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坐在了餐桌的最末端,也就是顧清影的旁邊。
全員到齊。
這頓早餐,註定是載入史冊的一頓。
姜默並沒有理會桌上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他拿起筷子,極其淡定地夾起一個煮雞蛋。
在桌沿上輕輕一磕。
「咔嚓。」
蛋殼碎裂的聲音,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剝著雞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雕刻藝術品。
然後。
他將那個剝得光溜溜的白煮蛋,並沒有放進自己的碗裡。
而是放進了蘇雲錦的盤子裡。
蘇雲錦一愣,眼底的冰霜裂開一道縫隙。
緊接著他又剝了一個放進了龍雪見的盤子裡。
龍雪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最後他又剝了一個,隔著半張桌子,直接扔進了宋沁城的碗裡。
精準命中。
做完這一切,姜默才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這三個心思各異的女人。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家之主那股說一不二的勁頭。
「都吃掉。」
「不想吃也得吃。」
「在這個家裡,只有吃飽了……」
姜默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才有力氣跟我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