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結束。
回程的邁巴赫里,氣氛比西伯利亞的冬夜還要冰冷。
姜默專心致志地開著車,目不斜視,仿佛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的駕駛機器。
后座的龍雪見,透過後視鏡,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老闆那張絕美臉龐上,掛著若有若無的、勝利者的玩味笑容。
她似乎對今晚發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滿意。
這讓姜默心中愈發不爽。
被人當槍使的感覺,一點都不好。
而另一邊,顧家的那輛勞斯萊斯庫里南里,氣氛則壓抑得如同深海。
蘇雲錦一言不發,從上車開始,就將臉轉向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倒退的、迷離的城市霓虹。
她的身體坐得筆直,姿態依舊優雅高貴,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顧遠洲坐在她身旁,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的異常。
他看著她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側臉,眉頭緊鎖。
「你今晚怎麼了?」他沉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
蘇雲錦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氣。
這種徹底的無視,讓顧遠洲心頭火起。
他想到了晚宴上,妻子在看到那個司機時,那瞬間的失態。
一股混合著嫉妒與屈辱的無名火,再次湧上心頭。
但他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車子一路無話,駛入了燈火通明,卻又空曠得如同巨大陵墓的顧家莊園。
蘇雲錦推開車門,沒有等任何人,徑直走進了主宅。
她無視了迎上來的管家,也無視了客廳里等候著的、滿臉擔憂的顧子軒和顧清影。
「媽,你……」
她對兒女的呼喚充耳不聞,踩著高跟鞋,徑直走上二樓,回到了那間巨大、冰冷、華麗得如同宮殿般的臥室。
「砰!」
她反手將門重重地鎖上,將外面世界的一切聲音,都隔絕開來。
整個空間裡,只剩下她自己孤寂而急促的呼吸聲。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跌坐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
那份維持了一整晚的、屬於女王的堅強與體面,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如同電影慢鏡頭般,瘋狂地回放著晚宴上發生的一切。
回放著那個男人,為龍雪見打開車門時,那恭敬而疏離的姿態。
回放著他護在車門頂上,那隻骨節分明、卻再也不會為她停留的手。
回放著他那平靜得沒有波瀾,仿佛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般的眼神。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小刀,一下又一下,反覆切割著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驕傲的心。
為什麼?
他怎麼會去給龍雪見當司機?
他難道不知道龍家是顧家現在最大的對手嗎?
他是故意的嗎?
是在報復我嗎?
報復我那一巴掌,報復我那些傷人的話?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中盤旋,得不到任何答案。
她站起身,像一具沒有靈魂的遊魂,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衣帽間的最深處。
這裡是她的私人禁區,連最貼身的傭人都不曾踏入。
她踩在一張矮凳上,伸出手在最高一排的柜子頂上摸索著。
最終,她摸到了一個冰冷的、覆蓋著一層薄灰的密碼箱。
她將箱子取下,吹去上面的灰塵,指尖顫抖著,輸入了一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碼。
「咔噠。」
箱子打開。
裡面沒有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也沒有任何商業機密文件。
只有一件用軍用級別的真空密封袋,精心保存著的、早已被乾涸的血跡染成暗紅色的男士襯衫。
正是那一天在製藥廠,姜默為了保護她,用身體擋下子彈和爆炸碎片時,所穿的那一件。
她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件最脆弱的稀世珍寶,將那件血衣從袋子裡取了出來。
衣服早已變得僵硬,上面還殘留著硝煙和塵土的氣息,混合著那股早已乾涸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的指尖,輕輕地,顫抖地,撫摸著襯衫後背上那片被爆炸碎片撕裂的、猙獰的破口。
撫摸著那片早已變成暗褐色的、大片大片的僵硬血跡。
仿佛隔著這層布料,她還能感受到那一天,他後背傳來的滾燙溫度。
還能感受到那顆在火場中沉穩有力的心跳。
淚水終於在這一刻決堤。
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順著她那張絕美的臉龐,無聲地滑落,砸在那冰冷的血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再也支撐不住,抱著那件衣服,蹲了下來,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那片粗糙而僵硬的布料里,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放聲哭泣的角落。
「我錯了……」
她對著空氣,用一種破碎的、充滿了無盡悔恨的、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
「姜默……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打你……我不該說那些話……」
「我不該那麼驕傲……不該總是試圖去控制一切……不該用我的標準去衡量你……」
這份遲來的、卻又無比沉重的懺悔,讓她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是我……是我親手把你推開了……」
……
與此同時。
龍雪見沒有像往常一樣,將自己沉浸在處理不完的公務里。
她沐浴過後,換上了一身舒適的真絲睡袍,從書房一個上鎖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本封面是黑色真皮,燙著她名字縮寫的精緻日記本。
她擰開那支價值不菲的萬寶龍鋼筆,在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紙頁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今晚的慈善晚宴,比預想中要有趣得多。】
她的筆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那個叫姜默的男人,確實很有趣。】
【蘇雲錦的反應比我想像中激烈得多。那種震驚、心痛、悔恨交織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下屬,看來我無意中,觸碰到了她最柔軟的逆鱗。】
【一個司機,究竟做了什麼,才能讓顧家的女王,如此失態?】
她繼續寫道。
【林薇的初步報告很有意思。筆試滿分,證明他理論知識無可挑剔。車技頂尖,能讓南城車王都毫無還手之力。現在看來,還懂古董鑑定……】
【他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秘密?他就像一個沉沒在萬米深海里的、上了鎖的黑色寶箱,讓人忍不住……想要用盡一切辦法撬開,看看裡面究竟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亦或是……無價之寶。】
寫到這裡,龍雪見的筆鋒一轉,那漂亮的字體裡帶上了灼熱的興奮。
【對他的興趣已經超出了「工具」的範疇。征服顧家固然重要,但現在,我更想征服這個男人。】
「啪。」
她合上了日記本,重新鎖回抽屜。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端著一杯紅酒,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那雙總是冰冷銳利的鳳眸里,閃爍著一種名為「征服」的、前所未有的強烈欲望。
最初那份純粹的利用之心,此刻,已經被這份濃烈的好奇心和征服欲,徹底壓倒。
她決定,要親自一層一層地揭開這個男人身上所有的秘密。
然後,讓他心甘情願地成為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