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彈指而過。
當那輛曾經無比招搖的粉色保時捷再一次停在歸元閣山腳下時,從車上下來的兩個人,卻像是徹底換了靈魂。
顧子軒剪短了頭髮,褪去了那一身浮誇的名牌,換上了一套簡潔的休閒裝。
他的眼神里,少了過去的囂張跋扈,多了幾分這個年紀本不該有的沉穩。
而顧清影更是變化巨大。
她脫下了那些暴露的短裙,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
那張曾經總是寫滿了叛逆與不屑的俏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雨後初晴般的乾淨與澄澈。
兄妹二人拾級而上,腳步沉穩,沒有了之前的浮躁。
歸元閣的茶室里,姜默早已等候多時。
他看著走進來的兩人,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
「坐吧。」
沒有多餘的寒暄,氣氛卻並不尷尬。
「姜默哥,這是我們這個月的作業。」
顧子軒將一台筆記本電腦放在茶桌上,推到姜默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
電腦屏幕上是一個設計簡潔但功能完善的公益網站。
網站的名字叫「山那邊的光」。
首頁上,是一張張孩子們純真的笑臉,他們手中舉著自己製作的,略顯粗糙卻充滿了童趣的手工藝品。
竹編的小籃子、彩色的刺繡、木雕的小動物……
旁邊,是這些孩子的個人介紹和他們小小的夢想。
「我們用你給的那兩萬塊錢作為啟動資金,租了最便宜的伺服器,然後聯繫上了我之前一個做公益的朋友。」
顧子軒有些笨拙地介紹著,像一個向老師匯報成績的小學生。
「我們在那個山區小學待了半個月,教他們怎麼用手機拍照,怎麼把自己的作品拍得好看一點。然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掛到了網站上。」
「我們還註冊了社交帳號,每天發視頻,講他們的故事。一開始沒人看,後來慢慢有了點流量。」
顧清影接過話頭,她的聲音清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你猜怎麼著?我們上周接到了第一筆訂單!是一個做文創產品的公司,他們看中了小明做的木雕,一口氣訂了五百個!說要開發成旅遊紀念品!」
她激動地指著屏幕上的一個角落:
「你看!這是我們第一筆銷售收入,扣掉所有成本,還剩下三萬兩千八百塊!我們已經全部打給學校了!」
姜默靜靜地聽著,看著屏幕上那些質樸的手工藝品和不斷滾動的銷售記錄,他沒有說話。
兄妹倆有些忐忑地看著他,生怕自己的這份答卷不能讓他滿意。
許久,姜默才關掉網站,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微笑。
「做得很好。」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顧子軒和顧清影瞬間紅了眼眶。
這一個月來,他們吃過的苦,受過的累,在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巨大的成就感與滿足。
「比待在南城開派對,飆車有意思多了吧?」姜默調侃道。
顧子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確實,雖然累得跟狗一樣,但心裡……踏實。」
茶室里的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溫馨。
姜默給他們倒上茶,三個人像朋友一樣,聊著這一個月里的趣事。
聊著山里調皮搗蛋的孩子王,聊著為了拍一張滿意的照片蹲在泥地里幾個小時,聊著第一次收到訂單時兩個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傻樣。
只是,顧清影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姜默的臉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小迷妹看到偶像時的崇拜與狂熱。
它變得深沉,變得專注,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裡面盛滿了只有成年人才能讀懂的,複雜而熾熱的情感。
聊天的間隙,顧子軒去院子裡接電話。
茶室里只剩下了姜默和顧清影兩個人。
「默哥。」顧清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嗯?」
「我喜歡你。」
她又說了一遍。
不是上一次在雨中的衝動與不甘,而是經過了一個月的沉澱與思考後,無比清晰的,鄭重的宣告。
姜默端著茶杯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褪去青澀,展現出驚人美麗的少女,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寫滿了不容錯認的認真與執著。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帶著幾分無奈的笑容。
他伸出手,像一個兄長對待自己最疼愛的妹妹一樣,習慣性地想要去摸摸她的頭。
「清影,你……」
他的手還沒碰到她的頭髮,就被顧清影猛地抓住了。
少女的手很用力,掌心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別把我當小孩子!」她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才十九歲,覺得我什麼都不懂,覺得我只是一時衝動!」
「不是的!」她用力地搖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姜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九歲了!我知道什麼是愛!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這一個月,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在幹什麼,想你有沒有吃飯,想你是不是又在為了什麼事情煩心!」
「我想的不是那個會開賽車的司機,也不是那個能打跑壞人的保鏢!我想的是你!是姜默你這個人!」
「我想知道你所有的過去!我想參與你所有的未來!我想……」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突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抱住了姜默!
少女的身體柔軟而纖細,隔著薄薄的衣衫,姜默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顆正在瘋狂跳動的心。
她的臉頰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帶著淚水的溫度,瞬間浸濕了他的襯衫。
站在院子門口,剛剛打完電話的顧子軒,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石化了。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情,更是讓他的大腦徹底宕機!
在顧子軒那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
那個在他印象里總是刁蠻任性,此刻卻勇敢到像一個女戰士的妹妹,猛地踮起了腳尖。
她仰起那張梨花帶雨,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閉上眼睛。
用盡了她十九年來所有的勇氣和力氣,將自己那柔軟而滾燙的唇,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印在了姜默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生澀的,毫無技巧的吻。
帶著少女的孤注一擲和赴死般的決絕。
姜默的身體,在那柔軟觸碰上來的瞬間,徹底僵硬了。
他甚至能聞到她髮絲間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能感受到她那因為緊張而劇烈顫抖的睫毛。
他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但僅僅是一秒鐘。
他就清醒了過來。
他緩緩地抬起手,放在了顧清影那瘦弱的肩膀上。
然後將她用力地推開了。
「唔……」
顧清影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暖意的眼睛,此刻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一絲波瀾。
沒有喜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訝。
只有一片讓她感到刺骨寒意的,絕對的冷靜。
姜默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仿佛在擦掉什麼不該存在的痕跡。
他看著眼前這個雙眼通紅,身體因為被拒絕而劇烈顫抖的少女。
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個已經徹底傻掉的顧子軒。
他平靜地說出了那句足以將他們二人瞬間打入地獄的,最殘忍的話。
「我要對付你們的父親。」
這句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轟然炸響!
顧清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顧子軒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
「為……為什麼?」他不敢置信地,聲音發顫地問道
「我爸他……他怎麼了?」
「姜默哥,你是不是搞錯了?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
他無法接受,那個他已經當成親哥哥一樣崇拜和信賴的人,竟然要對付自己的父親!
姜默搖了搖頭。
他沒有解釋城南製藥廠那場未遂的暗殺。
沒有解釋那些從天而降的殺手。
更沒有解釋顧遠洲那價值千億的商業滅絕令。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誤會。」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是我和他之間,必須清算的一筆帳。」
他看著兄妹二人那慘白如紙的臉,和眼中那巨大的震驚與痛苦,心中沒有絲毫的動搖。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他們的理解。
「我要讓他身敗名裂。」
「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這冰冷的宣判,徹底擊碎了兄妹二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
姜默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將一個冰冷的背影留給了他們。
「你們已經成長了,很好。」
「回去吧。」
說完,他徑直走進了內室。
將這對被他親手推入了忠誠與親情抉擇地獄的兄妹,留在了那片巨大的,充滿了痛苦與迷茫的絕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