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掛斷了。
安吉拉那充滿怨毒與詛咒的聲音終於消失在車廂里。
可那股寒氣卻在車內這片狹小的空間裡凝結不散,鑽進龍雪見的每一個毛孔。
她蜷縮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抱著自己的雙臂,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著架,發出「咯咯」的輕響。
她的身體小幅度地晃動,停不下來。
日內瓦鐵十字……
東方魔鬼的詛咒……
活捉……
這些只在故事裡聽過的詞彙,此刻卻變成了真實的烙印,將她過去二十八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砸得粉碎。
她終於明白了。
她總算知道了。
自己當初因為那點可笑的掌控欲和被冒犯的自尊心,試圖去招惹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這根本不是錢和權力能衡量的。
他不是什麼可以被她玩弄於股掌的司機。
他也絕對不是什麼有商業天賦的奇才。
他是一個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一個能讓盤踞在歐洲的龐大組織,不惜跨越半個地球,布下天羅地網來圍殺的存在。
自己居然還妄想把這樣的人當成一件可以隨意驅使和交易的物品。
這個念頭現在想起來,是多麼的可笑,又是何其的無知。
龍雪見的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那個渾身是血的狙擊手,在姜默只是動了幾下手指之後,就發出了那種根本不是人能發出來的慘叫。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手段?
那種讓頂尖職業殺手都無法承受的痛苦,又到底有多可怕?
她又想起姜默審問時的表情。
平靜。
過於平靜了。
他就像一個修理工在處理一件出了故障的零件,沒有憤怒,沒有興奮,甚至連一點厭惡的情緒都沒有。
這種源自骨子裡的淡漠,比任何兇狠的表情都更讓人害怕。
龍雪見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那些所謂的「掌控」和「征服」,在這個男人眼裡究竟算什麼。
那根本就不是一場遊戲。
自己更像是一隻在巨人腳邊沾沾自喜的螞蟻,以為搬動了一粒米就是勝利,卻不知道巨人只是從未低頭看過自己一眼。
姜默把手機揣回兜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再多看一眼地上那個因為劇痛而昏死過去的狙擊手,那個人在他眼裡,就是一袋處理完畢的垃圾。
他的動作很隨意,神情也很淡漠,就和剛剛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一樣。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了車內。
龍雪見依舊縮在那裡,身體還在小幅度地晃動,像一隻被大雨打濕了羽毛的鳥。
她的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那雙總是帶著高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被恐懼填滿的空洞。
她看著他,就和看一個隨時會對自己張開嘴巴,把自己整個吞下去的怪物沒有區別。
姜默看著她這副被嚇壞了的樣子,他眼裡的那股因為剛剛的爭鬥而揚起的戾氣,不知怎麼就散掉了一些。
他眉頭皺了起來。
「嘖。」
他不耐煩地咂了下嘴,眼前的狀況讓他覺得非常麻煩,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煩躁。
這個女人快要被嚇瘋了。
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從堆滿雜物的后座里摸出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
他擰開瓶蓋,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沒有去管遠處那還在燃燒的火焰,也沒有去管地上那個不知死活的俘虜。
他打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那一側,伸手拉開了車門。
接著,他將那瓶已經打開的礦泉水遞到了龍雪見的面前。
那隻握著水瓶的手很長,也很穩,手指的關節很分明。
就在剛才,就是這隻手在方向盤上,完成了一連串致死的操控。
龍雪見看著那瓶水,又抬頭看了看遞水給她的男人,身體的晃動幅度更大了。
她不敢接。
她害怕這瓶水有問題。
她害怕這是這個男人在結束一場殺戮之後,遞給下一個獵物的最後晚餐。
姜默看著她那受驚過度的眼神,大概是猜到了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他收回手,自己仰頭喝了一大口。
清涼的礦泉水滑過他的喉嚨,讓他因為剛才的極限操作而有些發乾的身體得到了一點緩解。
「我要是想你死,我剛才就把你扔下車了。」
姜默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根本用不著費這個勁。」
他說完又一次將瓶口湊到了她的唇邊。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有一種不許人拒絕的意味,很低沉,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喝點水,壓壓驚。」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依然在晃動的身體和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覺得這樣的命令可能還不夠。
他補充了一句。
「你現在這個樣子,待會兒還怎麼帶我去救你父母?」
這句話說得很簡單。
「父母」這兩個字,卻像一把鑰匙,一下子就打開了龍雪見心裡最脆弱的那個房間。
她那因為恐懼而劇烈晃動的身體,竟然就這麼停了下來。
是啊。
父母。
她還有父母在北城的醫院裡等著她。
她不能垮掉。
她不能瘋。
求生的本能和那份早已刻進骨子裡的親情,終於壓過了那幾乎要把她淹沒的恐懼。
她不再抗拒。
她微微張開那乾裂起皮的嘴唇,就著姜默的手,小口地喝著水。
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沖淡了嘴裡的血腥味,也讓她那顆狂跳的心臟,稍微安分了一些。
姜默就那麼舉著瓶子,看著她用很狼狽的姿態喝著水。
他看著她那蒼白的嘴唇,看著她那因為緊張而扇動的睫毛,看著她那沾了灰塵卻依然漂亮的臉。
他看著她這副完全放下了所有驕傲和防備,像個壞掉的娃娃的樣子。
他此刻的眼神變得有點說不出的味道。
是什麼感覺,他也講不清楚。
可能就是看到一隻總是高高在上開屏的孔雀,突然變成了落湯雞之後的那種……無奈?
又或者是有一點點的心軟?
姜默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他那隻沒有拿瓶子的手抬了起來。
然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動作很輕,力道也不重,就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別怕。」
他的聲音很低,有一點剛剛經歷過激烈活動後的沙啞。
「有我在。」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
「你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