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內的空氣仿佛被灌入了水泥,沉重得讓人窒息。
顧遠洲癱在那張昂貴的太師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死死盯著姜默。
眼球突出,眼白上爬滿了紅色的血絲,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
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隨著心臟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地頂著蒼白的皮膚,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開來。
那眼神里早已沒了之前的輕蔑或高傲,反而是被逼入絕境後的野獸瀕死前的兇狠與怨毒。
然而,姜默坐在對面,姿態舒展,一臉淡然。
他甚至懶得再給顧遠洲一個多餘的眼神,只是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輕輕放在了黃花梨桌面上。
屏幕亮起,幽幽的藍光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
他在等。
等待那通宣告勝利的電話,等待給這隻老狐狸最後一擊。
這種從容,這種篤定,就像是一把無形的鋸子,在顧遠洲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來回拉扯。
「嗡——嗡——」
手機震動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在這死一般寂靜的茶室里,這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連空氣都仿佛震顫了一下。
屏幕上,陳四爺三個字赫然跳動。
姜默沒有絲毫猶豫按下了接聽鍵,順手點開了免提。
「姜先生……」
陳四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
姜默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對勁。
預想中那種報捷的喜悅並沒有出現,甚至連那種完成任務後的輕鬆感都沒有。
「我們……我們攻進去了!」
「地下室找到了!那個入口確實就在您給的坐標位置!可是……」
姜默原本平靜的眉頭,在這一瞬間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人呢?」
「沒人!」陳四爺的聲音里充滿了挫敗感。
「整個地下室是空的!除了堆積如山的物資,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只有三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立在地下室的正中央!」
「上面正在播放著……播放著蘇夫人和顧少爺、顧小姐被綁在另一個地方的實時畫面!」
「那畫面很清晰,看起來像是……像是直播!但我們無法確定那個地方在哪裡!背景是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參照物!」
「姜先生!這是個陷阱!這是一個專門為了引我們過去的空城計!!」
轟!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在逼仄的茶室里轟然炸響。
姜默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芒狀。
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
空的?
陷阱?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一陣悽厲而癲狂的笑聲,瞬間撕裂了茶室的寂靜,蓋過了電話里陳四爺那慌亂的匯報聲。
顧遠洲。
那個前一秒還癱軟在椅子上、仿佛已經徹底絕望、如喪家之犬般的男人,此刻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渾身顫抖,甚至連眼淚都飆了出來。
那笑聲尖銳、刺耳,充滿了扭曲的快意和瘋狂,像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在嘲笑著人間的愚蠢與自大。
「姜默啊姜默!!」
顧遠洲猛地拍著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那張瘦削枯槁的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漲得通紅,五官扭曲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著姜默,手指都在劇烈顫抖。
那是興奮的顫抖。
「你太嫩了!你真的太嫩了!!」
「你以為我顧遠洲縱橫商海二十年,踩著無數人的屍骨爬上來,靠的是什麼?靠運氣嗎?!」
「你以為我會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你輕易就能查到的籃子裡嗎?!」
顧遠洲一邊吼著,一邊劇烈喘息,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
「永恆莊園?那是十年前的我準備的!那是留給以前的顧遠洲的!」
「你真以為現在的我,還會蠢到躲在那裡等著你來抓?等著你這個小雜種來羞辱我?!」
他的笑聲驟停。
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
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癲狂的興奮變成了陰森的惡毒。
他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撐在桌面上,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距離姜默只有不到十公分。
死死地盯著姜默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毒蛇在耳邊吐信。
「那是誘餌。」
「那是專門為你,為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聰明人,為你這個擁有莫名其妙情報網的神人,精心準備的誘餌!」
「我知道你會查,我知道你有本事查到那裡。所以我故意留下了痕跡,故意讓你以為你贏了,讓你以為你掌控了一切!」
「怎麼樣?姜默?」
顧遠洲嘴角咧開,露出發黃的牙齒,笑容扭曲。
「這種從雲端跌落到地獄的感覺,是不是很美妙?是不是很刺激?」
姜默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瘋臉,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掛斷了電話。
那種被算計的不爽感,讓他體內的血液開始微微燥熱。
終日打雁,今天卻被雁啄了眼。
這老東西確實有點東西。
「不說話了?」
顧遠洲看著沉默的姜默,眼中的快意更濃了。
他緩緩直起身子,一邊整理著自己凌亂的長衫領口,一邊緩緩地把手伸進了懷裡。
姜默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緊繃到了極致,八極拳的勁力在體內流轉,做好了隨時暴起殺人的準備。
然而顧遠洲掏出來的並不是槍。
而是一個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東西。
那東西有著粗糙的工業磨砂質感,上面沒有任何複雜的按鍵,只有一個按鈕。
紅色的。
鮮艷欲滴,像是剛剛凝固的血,在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顧遠洲的大拇指輕輕地按在了那個紅色的按鈕上。
他沒有按下去,只是虛虛地搭著,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毀滅一切。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變態的、掌控生死的興奮,那是上帝俯瞰螻蟻般的快感。
「姜默,你想救他們嗎?」
他的聲音變得輕柔,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誘惑,在空曠的茶室里迴蕩。
「你想當英雄嗎?你想在蘇雲錦面前展現你的無所不能嗎?你想做那個拯救世界的騎士嗎?」
「那就……」
顧遠洲舉起手中的遙控器,在姜默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逗弄一條不聽話的狗。
「那就跪下來。」
「跪在我的腳下,像一條狗一樣,求我。」
「求我大發慈悲,求我高抬貴手。」
顧遠洲頓了頓,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眼神中透著極致的瘋狂。
「或者……」
「你可以試著搶走它。」
「陪我玩一個,更有趣,關於生與死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