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城的夜空被火把照得通紅。
皇宮廣場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從石階一直延伸到外城的街道。
趙穎月站在城樓上往下看,那些舉著火把的身影像蟻群一樣涌動,嘈雜的喊聲匯成一片讓人頭皮發麻的轟鳴。
她聽得清楚——"殺光亞爾斯蘭的狗!「"為山龍王報仇!""血債血償!"
三天了。
三天前李玄策帶著她從蒼原天坑趕回龍淵城,在朝堂上說出真相的時候。她沒想到消息會這麼快傳到民間,更沒想到會演變成這副模樣。
"師父……"趙穎月低聲開口。
青龍王沒有回應。她只是靜靜站在城樓邊緣,翠綠色的旗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趙穎月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壓抑的沉重——那是無力感。
火龍王站在青龍王身側。她的火紅長發在風中翻卷,龍角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暗沉的赤色。她雙臂抱胸,目光掃過下方的人群,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
"看看,妹妹。我知道你和亞爾斯蘭有舊,也答應你和神眷者不主動將這件事公開。但現在情況已經如此了。這一城的人,一個月前敲鑼打鼓歡迎我的回歸時有多歡喜,現在就有多憤慨。"
"他們只是……悲傷。"青龍王輕聲說。
"悲傷?「火龍王嗤笑,"他們只是想找個發泄口罷了。山龍王死了幾百年,他們哭過嗎?現在突然知道是誰殺的,就跳出來喊打喊殺——這叫悲傷?這叫愚蠢。「
趙穎月咬住嘴唇。
她想反駁,但說不出話。因為火龍王說的沒錯——山龍王戰死的時候,這些人根本還沒出生。
他們對山龍王的感情,更多是來自傳說和教育,而不是真實的記憶。但現在,這份虛幻的情感催生出了最真實的怒火。
皇帝李慎站在城樓中央。他穿著深紫色的龍袍,頭戴金冠,但此刻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蒼老。他的手按在欄杆上,指節泛白。
"父皇。"李玄弘從側面走過來,聲音低沉,"民意如此,不可違逆。"
李慎沒有看他,只是盯著下方的人群。
"民意……"他喃喃重複,聲音裡帶著苦澀,"玄弘,你覺得這是民意?"
"當然。"李玄弘語氣堅定,"山龍王是夜龍國的守護神,是我們的精神支柱。他的死,本就該有人償命。現在真相大白,百姓要求復仇,這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李慎閉上眼睛。
李玄策站在另一側,臉色鐵青。他剛才試圖下去勸說民眾,但還沒走到廣場中央就被人認出來,有人朝他扔石頭,罵他是"賣國賊"、"亞爾斯蘭的走狗"。
要不是侍衛及時護住,他可能已經被憤怒的人群撕碎了。
"三皇子回來了?"有人在人群中喊,"就是他!就是他跟亞爾斯蘭的神眷者勾結,想讓我們放棄復仇!"
"滾下來!""跪下道歉!""給山龍王磕頭!"
李玄策的手緊緊攥著欄杆。他的短髮被風吹亂,額頭上還有剛才被石頭擦傷留下的血痕。
"父皇。"他轉向李慎,聲音嘶啞,"不能這樣下去。如果真的開戰……"
"如果真的開戰,夜龍國會贏。"李玄弘打斷他,"我們有青龍王,有火龍王,有千萬憤怒的戰士。亞爾斯蘭算什麼?一個腐朽的王國,一群軟弱的魔法少女,還有一個被系統操控的神——"
"夠了!"李慎猛地睜開眼睛,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怒意,"玄弘,你以為戰爭是兒戲嗎?你以為贏了戰爭就能讓山龍王復活嗎?"
李玄弘沉默片刻,然後低下頭。
"父皇,兒臣知道戰爭殘酷。但有些事,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該不該的問題。山龍王為夜龍國戰死,我們卻要跟殺他的兇手握手言和——這讓夜龍國的子民如何自處?讓那些為國捐軀的英靈如何安息?"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城樓上的所有人。
"更何況,民意已經如此。父皇若是強行壓制,恐怕……"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趙穎月握緊拳頭。她想說話,想反駁,但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李玄弘說的是事實。民意已經失控了,如果皇帝強行鎮壓,可能會引發更大的動亂,甚至……政變。
廣場上的喊聲越來越響。有人開始砸城門,有人試圖翻越圍牆。守衛們舉著長槍攔截,但人數太多,根本擋不住。
"放我們進去!""讓皇帝出來說話!""不開戰就讓位!"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趙穎月定睛一看,發現有一群人抬著什麼東西往前擠。那是一座臨時搭建的木台,上面綁著一個人形的草人,草人身上穿著白色的長袍,頭上戴著金色的冠冕——那是漓神教教皇的裝束。
"燒了它!""燒了這個殺人兇手!""讓漓神償命!"
火把被扔上木台。火焰瞬間吞沒了草人,濃煙升騰而起。人群爆發出歡呼聲,仿佛真的燒死了仇人。
趙穎月的心一沉。
事情已經徹底失控了。
"父皇。"李玄弘再次開口,這次他的聲音更加堅定,"兒臣請求率軍出征,為山龍王復仇,為夜龍國正名。"
李慎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下方燃燒的草人,看著那些瘋狂的面孔,看著這個他統治了三十年的國家。
良久,他嘆了口氣。
"玄策。"他轉向三皇子,"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李玄策抬起頭。他的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依然清明。
"父皇,兒臣只想問一個問題。"他頓了頓,"如果我們真的開戰,贏了之後呢?殺光亞爾斯蘭的人,燒毀他們的城市,然後呢?系統還在,漓神還在,那個真正的敵人還在。我們只是在自相殘殺,只是在消耗彼此,只是在……讓那個把我們當成玩具的存在看笑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山龍王的死,不是亞爾斯蘭造成的,不是漓神造成的,是系統造成的。如果我們真的想為他報仇,就應該去對抗系統,而不是對抗同樣被系統操控的人。"
李玄弘冷笑。
"三弟,你說得輕巧。對抗系統?怎麼對抗?我們連繫統是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們怎麼對抗?"
"所以才需要合作。"李玄策道,"亞爾斯蘭有神眷者,有漓神留下的線索。我們有龍王,有武者,有祖龍留下的真相。只有聯手,才有可能找到對抗系統的方法。"
"聯手?"李玄弘的聲音里滿是諷刺,"跟殺死山龍王的兇手聯手?三弟,你是真的天真,還是已經被那個神眷者迷昏了頭?"
李玄策的臉色一白。
"大哥,你——"
"夠了。"李慎打斷他們,"都別說了。"
他轉身,背對著廣場,背對著那些憤怒的面孔。
"玄弘,你率三萬精銳,明日出征。目標……"他停頓片刻,"亞爾斯蘭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