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撲克牌收進懷裡,整個人從石柱基座旁站起來,目光在【大錘八十】臉上來回掃視。
「你爸在警局工作?沒退休？」
「……對啊。」【大錘八十】點頭。
「那你……」【幸運數7726】頓了頓,「你多大?」
空氣凝固了一瞬。
【大錘八十】的手從後腦勺滑下來,垂在身側。他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九……九歲。」
神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彩繪玻璃外的風聲都仿佛停滯了。
【我聽說管飯就來了】張大了嘴,手還停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捶人的姿勢。
法露希爾眨了眨眼,完全沒有理解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什么九歲？」
她看向【我聽說管飯就來了】,試圖從對方臉上讀出答案。
【我聽說管飯就來了】沒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大錘八十】,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你才九歲?!」
【大錘八十】更加侷促了。他把塔盾往身前挪了挪,像是想把自己藏在後面。
「嗯……小學三年級。」
「小學三年級?!」【幸運數7726】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天天跟我們下副本?!」
「我……我玩遊戲挺厲害的……」【大錘八十】小聲辯解,「而且我爸媽平時工作忙,沒人管我……」
「所以你就偷偷買了遊戲頭盔?!」【我聽說管飯就來了】簡直不敢相信,「你爸媽知道嗎?!」
「……不知道。」【大錘八十】聲音更小了,「他們以為我在房間裡寫作業。」
法露希爾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她看著【大錘八十】那副魁梧的、足有一米九的身軀,又想起他平時那種溫柔可靠、像大哥哥一樣的說話方式。
「你是說……」
她聲音有些發緊,「在你們的世界,你只是個……孩子?」
【大錘八十】縮了縮脖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心虛。
「是……是的。」
這種心虛僅僅持續了幾秒鐘。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反擊的利器，猛地抬起頭，那對粗重的眉毛挑得老高，聲音也從剛才的蚊子哼哼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那咋了?【我聽說管飯就來了】還是男生玩女號呢!」
空氣再次凝固。
【我聽說管飯就來了】的表情瞬間僵住,黑絲包裹的大腿微微一抖。
「你——」
「我玩女號那是因為我審美在線！而且我進組第一天就在公會頻道里說清楚了，沒瞞著你們，也沒騙過誰的感情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氣勢洶洶地走到【大錘八十】面前，雖然角色的身高比對方矮了一截，但還是努力挺起胸膛，用手指戳著那冰冷的胸甲。
「關鍵是，《汀月神約》可是正兒八經的限制級遊戲。官方手冊第一頁就寫著十八禁！你這個小學三年級的未成年，靠著家裡人偷玩這種遊戲，你怎麼說都不占理。這要是被舉報了，你這號得被封到下個世紀去！」
「我數學都考滿分了!」【大錘八十】不甘示弱地回懟,「而且我坦度比你高!上次魔域禁澤你被觸手怪抓走,還不是我救的你?!」
「那是意外!」
「意外個屁!你就是走位太騷被抓的!」
「我那是關心你的心理健康！你這小屁孩天天看那些觸手怪和爆衣魔法少女，萬一長歪了怎麼辦？」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天天在主城對著那些NPC女店員吹口哨，你才長歪了呢！」
【幸運數7726】在一旁抱著胳膊,嘴角抽搐。
「所以我們工會的主T,是個九歲小學生。」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消化這個事實。
「我們跟著一個九歲小學生打了半年仗。」
「還差點團滅過三次。」
眼看著三人又要像往常一樣拌起嘴來,法露希爾終於忍不住了。
「夠了!」
神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三名玩家同時轉頭看向她。三人之間雖然互相不服氣，但對於【霜月】這個曾經帶他們通關各種副本的「假玩家」，還是有幾分敬畏的。
法露希爾深吸一口氣,目光依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管你們在那個世界的身份是什麼——」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
「九歲也好,男扮女裝也好,甚至是……我不理解的其他什麼身份。」
「在這裡,在汀月大陸,你們都是我信任的夥伴。」
【我聽說管飯就來了】鬆開了揪著【大錘八十】護肩的手。
「你們曾與我並肩作戰,曾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擋在我身前。」
法露希爾繼續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
「這些,比你們在另一個世界的年齡、性別、身份,都要重要得多。」
她轉向【大錘八十】,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影牙他……還有無聲。如果我的判斷沒錯，他們現在正處於危險之中。正如你們所說，在你們那個世界，我無法觸及，無法行動，我只能像個瞎子一樣在這裡等待命運的宣判。」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浮現出一絲幾乎是近乎哀求的懇切。
「但現在，你給了我希望。你說你有辦法在那邊找到他們。這對我至關重要。」
法露希爾深吸一口氣，隨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她收斂了皮甲，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緩緩彎下了她那從未向權貴屈服過的腰肢。
她向著這名九歲的孩童，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託了，【大錘八十】。請務必……找到他們。把我的戰友，我的……愛人，姜游……帶回來。」
【大錘八十】愣住了。
他慌忙伸手想去扶,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別……別這樣!霜月姐!」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慌亂,九歲孩子的不知所措毫無保留的表現出來。
「我……我一定幫你!一定!」
「我現在就下線!馬上去找我爸!」
法露希爾緩緩直起身。
她的眼眶微紅,卻沒有流淚。
「謝謝。」
她輕聲說道。
【大錘八十】撓了撓頭,聲音變得很小。
「其實……其實我也挺喜歡姜游哥的。」
「他從來不嫌我菜,還教我怎麼卡視野、怎麼拉仇恨。」
「如果他真的出事了……」
他沒有說下去。
【我聽說管飯就來了】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大錘八十】的肩膀。
「行了,別墨跡了。趕緊下線去查。」
「我們在這邊等你消息。」
【大錘八十】用力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神殿中央。
只留下那面巨大的塔盾,孤零零地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