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隊伍前面,難民們正拖著疲憊的腳步緩慢向北移動。
從屍潮防禦戰開始,就沒有吃過飽飯,城破當天大多數人更是一口吃的都沒有。
他們已經走了整整兩天,有人靠著喝水撐著,有人連水都快喝完了。
一個年輕女人,腳步踉蹌,嘴唇乾裂得滲出了血絲。
她的頻頻回頭,目光落在後方那支建制完整的軍隊上,眼裡閃過一絲渴望的光彩。
「那……那是誰的軍隊?」
她旁邊的男人聲音沙啞,目光同樣落在那支正在逼近的隊伍上。
「看編號……好像是治安軍的!」
另一個人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是袁成林的隊伍!」
「袁成林?就是那個把民生糧庫搬空的袁成林?」
年輕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無奈。
「他搶了老百姓的糧食,現在倒帶著軍隊跑出來了……」
「小聲點!你不想活了?」
周圍的人也認出了那支軍隊的來歷,議論聲像一陣低低的悶雷在人群中滾過。
「據聽說是他和李長軍合謀幹的!」
「要不,咱們去討要一點吃的?!」
「你瘋了,這些軍爺一看就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
「不管了,再這樣下去,遲早的餓死在路上!」
話音剛落,一個瘦得脫了相的中年男人突然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踉蹌著朝最近的一輛軍卡撲了過去。
他撲到軍隊最前面得一些士兵面前,身子弓著,不斷的鞠躬,語氣里充滿了討好:
「軍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群士兵里,一個排長低頭看著那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嘴角扯了一下,然後一腳踹在他的胸口上。
「滾蛋,別擋路!!」
男人被踹得翻倒在地,蜷縮成一團,咳嗽了好幾聲,又爬起來攔住去路。
依然伸著手,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泥土淌下來:
「軍爺,求求你了……就一口……我不吃,我給孩子吃,孩子真的頂不住了……」
士兵端著槍,拉栓上膛,打開保險,朝男人指了指。
「你踏馬想死是吧?!信不信老子斃了你!」
而另一個士兵連忙拉住了他,壓了壓他的槍口。
「算了算了,都是一些餓急眼的難民……」
說罷,這名士兵從懷裡拿出半塊兒還沒吃完的餅乾扔給了地上的男人。
舉槍士兵看到身邊新兵的舉動,臉色大變,正準備阻止,卻為時已晚。
就是這一個心軟的舉動,引起了恐怖的連鎖反應。
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更多的難民從人群中擠出來,有人舉著空碗,有人抱著空布袋。
還有幾個女人把孩子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地喊著:
「孩子幾天沒吃了……行行好……」
「軍爺,可憐可憐我吧!」
「軍爺,行行好,在給點吃的吧!」
「軍爺……」
「軍爺求您了……」
烏泱泱的人群圍住了軍卡,讓原本就緩慢的隊伍徹底停了下來。
士兵們立馬排成一排,端起了槍,有人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空曠的街道上炸開。
但人群只是短暫地後退了幾步,很快又聚了回來。
飢餓已經把他們的恐懼壓到了最低處。
隊伍中前段,一輛裝甲指揮車裡,常樂平正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揉著太陽穴。
胡潤華坐在他對面,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語氣裡帶著急急躁不安。
「這路怎麼清?
隊伍前面全是難民,就咱們能看得見的就有幾十萬。
他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清道。
我他媽總不能直接槍炮開道,直接殺過去吧?」
常樂平睜開眼睛,嘆了口氣:
「咱們上了賊船,下不去了,想想辦法吧,追不上第八軍,我們也自身難保。」
胡潤華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車身猛地一頓,停住了。
兩個人同時坐直了身體,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停下來幹嘛?!」
司機指了指前面,回道。
「軍長,前面停下來了!」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密集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連發模式朝著什麼方向射擊。
「壞了,出事兒了!」
常樂平的臉色猛地一變,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胡潤華緊隨其後,兩個人帶著幾十個警衛朝著隊伍前端跑去。
來到隊伍前端時,常樂平猛地停下了腳步。
軍隊和難民之間空出來幾米寬的空地上,已經躺下了幾十具難民模樣的屍體。
有人蜷縮著身體,有人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血在灰白色的路面上蔓延開來,滲進裂縫裡,像是一條正在緩慢延伸的暗紅色蛛網。
難民們後退了一段距離,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有人捂著嘴無聲地哭泣,還有人直直地看著那些屍體,目光里的恐懼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
但常樂平在這些老百姓的眼裡看到了另一樣東西——憎恨。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針,讓他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說什麼,腰間的對講機響了,袁成林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冷得像冰:
「常樂平,你在前面是吧?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十分鐘之內,讓隊伍動起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常樂平沉默了兩秒,然後對著對講機回了一個字:
「是。」
放下對講機,抬起頭,看著前方那些還在後退的難民,抬手一揮:
「清道。」
命令沿著隊伍向前傳遞。
士兵們重新端起了槍,槍口對準了前方的人群,有人朝天鳴槍。
「讓開道路,否則別怪我們開槍了!!!」
難民們愣了一下,緊接著連忙倉皇的躲避。
人們的尖叫和哭聲像是一首沒有指揮的交響樂,刺耳而混亂。
有人被推倒在路邊的泥地里,有人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讓開道路。
還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被遺棄的包袱和空碗,又被人群推到馬路兩邊的荒野里。
隊伍在槍聲和推搡中重新開始移動。
難民們離開馬路,站在爛泥一樣的荒野里,看著提速前進的軍隊,眼底深處滿是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