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幾人學著別人的樣子，去灶台邊各盛了一碗粥，又取了一小碟醃菜。
幾個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誰也沒說話，只埋著頭呼嚕呼嚕地吃。趙虎喝粥的動靜最大，一碗粥三口兩口便見了底，又去添了一碗。
吃完飯後，離上課還有些時辰。
眾人回到雲歸院，各自回房。打坐這回事，說來簡單，可他們誰也沒有真正學過，不過是盤腿坐在床上或蒲團上，學著頭天晚上袁湛順口提過的那點皮毛，閉上眼睛，放平呼吸，權當是靜坐了。
好在山間空氣清新，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混著桂花和草葉的氣息，從半開的窗戶里滲進來。
即便不懂吐納之法，光是這麼坐著，緩緩地一呼一吸，也覺得肺腑被洗了一遍，整個人都鬆快下來。
桑末沒有刻意去求什麼「入定」，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數著氣息的長短。
到了時辰，眾人便結伴往學堂去。
學堂建在倚嵐山東面的一片開闊坡地上。
桑末原以為「學堂」好歹有個房子，到了才發現，那其實就是一塊擺著諸多蒲團的平坦草地。
草地的盡頭是一方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鋪著一隻灰撲撲的蒲團，一位灰袍男子正閉目盤坐其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靜默的石像。
台下的草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穿著淺灰色的外門弟子服，也有十來個穿著各色便服的少年，稀稀拉拉地坐在最後兩排。
桑末幾人被引到最後一排的空位上坐下。
他環顧了一圈，正打量著，忽然察覺一道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並不友善，甚至帶著幾分審視。
他不動聲色地回看過去，便見前排偏右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紅衣少年。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生得很是扎眼，面白如玉，眉目濃麗，眼角微微上挑，通身上下透著一股驕矜的艷色。
他身邊三四個少年圍著他坐，有人替他占位置，有人給他遞水囊，殷勤小意，眾星捧月一般。
那紅衣少年也在看桑末，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然後慢悠悠地移開，落在了他身旁的趙虎身上。
他的眉頭重重地皺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太乾淨的東西。隨即抬起一隻白生生的手，在鼻子前輕輕晃了晃，像是要拂去什麼氣味。
接著，桑末聽見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輕慢的涼意：「下界來的，味道真是沖。」
桑末還沒開口，旁邊的趙虎正伸著脖子看前頭的石台，壓根沒反應過來那話是沖他去的。
林銘卻是一下子沉了臉，洪菱更是個潑辣的性子，當即就要站起來跟人理論。
施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陳靜言也從另一邊拉住了她的手腕。
施棠朝前頭石台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別鬧。仙長還在上頭，課也要開始了。咱們初來乍到，摸不清對方底細，強出頭只會吃虧。」
洪菱氣得臉色發紅，被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地按著，才沒有真的衝上去。她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他那雙眼睛是長在頭頂上了吧。」
那紅衣少年見他們這邊一個個怒目而視卻又發作不得，輕輕嗤了一聲，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蠢物，然後便重新轉過頭去，望向前方的石台，再也不看他們一眼。
仿佛這些人連讓他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石台上的灰袍男子始終沒有睜眼，像是台下這些暗流涌動與他全無干係。
待到日頭升高了些，他方才緩緩睜開眼睛，掃了一眼台下，目光在最後幾排新弟子身上停了一停，才開口：「今日起，你們便在這倚嵐山修習入門之法。我姓何，你們可以稱我何教習。
「閒話我不同你們說。入了這藥王谷，不論你們從前是什麼人，什麼家世，都從這吐納開始。築基之前的修煉，不過是最笨的功夫，可這最笨的功夫，正是你們來日能不能在仙途中站住腳的根本。」
他講完這幾句，便開始說吐納的要訣。
桑末學著他的樣子，調整自己的坐姿，把注意力從四周拉回自己的身體裡。
他照著何教習說的法子去呼吸，可剛數了不到十個呼吸，便覺得腰背發酸。
他在心裡自嘲，這身子骨連坐都坐不住，果真是任重道遠。可他沒動，只是將雙手在膝上輕輕按了按，又把脊背挺了挺。
何教習講完後便又閉上眼，示意眾人自行練習。草地上安靜下來，只餘下風吹草葉的窸窣聲。
桑末閉著眼，漸漸覺得呼吸似乎真的順暢了一些，胸口也沒有那麼悶了。
他心知這其中有不少是心理作用，卻也不著急。
中午散學，眾人回食館用飯。
林銘吃得飛快，三下五除二把碗底刮乾淨，丟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一溜煙跑了。
等他再出現在院子裡時，眾人正圍坐在石桌旁喝茶消食。
林銘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先咕咚咕咚灌了一碗茶，才抹了把嘴，壓低聲音道：「打聽清楚了。這批新弟子裡，除了咱們這些從凡俗界招來的，還有一部分是修真界本土的。上午那個穿紅衣的，就是其中一個。」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等眾人都把耳朵湊過來，才接著道：「那人叫祝黎，修仙世家出身。藥王谷那位真傳長老祝九轉，便是他的親叔叔。
「他本身是土火雙靈根，品階上品，聽說在來之前就已經能引氣入體了。在修真界那幫新弟子裡，他是領頭的。這幾個月過去，等考核結束，十有八九是要直接拜入祝長老門下的。」
洪菱一聽，那點子被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把茶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擱，咬著牙道：「我當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原來就是個有靠山的少爺。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她看了趙虎一眼，又補了一句，「趙虎的土木雙靈根也不比他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