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收到那隻木盒的時候,正從學堂回來。
三月的天,倚嵐山上已經暖如春日了。
桑末才走了一段山路,額上便沁出了一層薄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腳步沒停,沿著石徑向雲歸院走。
如今他的身子比剛來時強了不少,換作三個月前,這一段路他至少要在半道上歇上兩回。如今只是微微有些氣喘,已經算得上很大的進步了。
行至雲歸院門口,一個外門雜役正候在桂花樹下,見他回來,忙迎了上來。
那雜役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瘦小:「桑小友,朝暉堂那邊有您的東西,是從外面寄來的。陳管事讓我來知會一聲,請您得空去取。」
桑末道了謝,回房將書放下,又洗了把臉,才折返去了朝暉堂。
陳管事正坐在堂後,面前擺著一隻木盒。
那木盒通體淺棕色,木紋細密而溫潤,四角包著暗銀色的角片,接口處嚴絲合縫,不見一個鎖扣,只貼著一道淡金色的封條。
封條上以小楷寫著收件人的名址,正是「藥王谷桑末收」幾個字。那字不是陳管事的筆跡,倒像是托寄之人自己寫的,筆畫清瘦有力,收鋒處微微上挑。
陳管事見桑末來了,指了指那木盒,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今早剛送到的,蒼梧山那邊寄來的。你在蒼梧山有故交?」
「算是舊識。」桑末笑了笑,沒多解釋。
他接過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比想像中重出許多。
謝過陳管事後,桑末回到自己房中,將那木盒輕輕放在桌上。
封條被掀開的一瞬,極輕地「嗤」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極微弱的靈力禁制被解開了。
盒蓋自動鬆了幾分,一股極清冽的草木氣息從縫隙里溢出來,涼絲絲的。
桑末將盒蓋完全打開,便見盒內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來個小紙包,每一包都鼓鼓囊囊的,用油紙分門別類地包著,包得極是仔細。
最上面放著一頁折好的薄紙,紙上壓著一枚瑩白色的空藥瓶,瓶身似玉非玉,觸手溫涼,通體素淨,沒有半點裝飾,只在瓶底刻著一朵極小的雲紋。
桑末將那頁薄紙展開,上頭是一份靈藥配伍單,每樣藥材後面都註明了克數與使用次序,炮製方法、煎服忌宜,無不詳盡,顯然是一副極為完整的方子。
他細細看了一遍,從頭到尾沒找到半句寒暄,連個落款都沒有。
桑末先是皺了下眉,隨後又鬆開了。
他合上藥方,朝窗外那兩棵桂花樹望了一眼。三月里桂花不開,枝頭只有滿樹濃綠的新葉,被風吹得沙沙輕響。他看了片刻,把藥方放下,走到窗邊又站了一會兒。
「何必呢。」他輕聲說。
語氣里沒什麼不悅,也沒有多少感動,倒像是對著遠處一個過於執拗的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盒子是誰寄來的,根本不必猜。蒼梧山他相識的人只有那麼一個。
換作三個月前,桑末或許真會把這盒東西原封不動地退回去。彼時他滿心想的都是兩清,是互不相欠,可這三個月在藥王谷里,日日與藥草為伴,他有些念頭反而慢慢轉了過來。
有些人就是這樣的性子,你幫他一分,他不還你便覺得坐立難安,覺也睡不踏實。
洛辰非要還,那便讓他還。與其推來搡去地拉扯,倒不如坦然地收下這份心意,讓他安心。
都走到修仙這條路上來了,還端著凡俗界那套「不能欠人情」的執念,反而顯得侷促。
桑末把木盒重新合上,想了想,又把那頁藥方取出來,另拿紙筆,仔仔細細地謄抄了一份。
他的字跡工整清秀,一行一行往下寫,抄到後來,便漸漸覺出了這方子的分量。
裡頭有幾味藥,他只在百草齋的課上聽先生提過,很是珍貴,再看藥量配伍,更是遠超他如今能承受的範疇。
他前後推敲了半晌,越推敲越覺得這方子火候極重,必不是現在的他能碰的。
桑末心裡有了成算,將原方折好收進木盒,帶著謄抄的那份出了門。
到了朝暉堂,陳管事正盤著一堆帳本撥算盤,見他進來也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問:「那盒子看過了?」
桑末將謄抄的紙遞過去,說:「陳管事幫我看看,這方子我能不能用。」
陳管事接過來,先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眉頭便慢慢擰了起來。
他又把紙舉得高些,湊近靈石燈細細看了一遍,才把紙放下來,道:「你倒有造化,能得這樣一張方子。這是洗經伐髓的路數,品階應是玄階上品。這樣的方子,放在內門都夠格了,外門這邊根本見不著。也不知你那蒼梧山的舊識,是怎麼弄來的。」
他頓了頓,將方子遞還給桑末,又正色道:「但東西是好東西,你如今卻用不了。莫說你還沒鍛體,就是已經鍛體了,這方子的藥力也極為霸道,至少要築基之後才堪承受。依我看,你先存著,別動。」
桑末點了點頭,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他沉吟了一下,說:「陳管事,弟子還想請您幫個忙。」
陳管事掀起眼皮看他,桑末將謄抄的那份再次推到他面前,語氣從容:「這方子我一時半刻用不上,放在手裡也是死物。弟子又沒別的門路,想請陳管事替我尋個渠道,把它寄賣了,換些靈石回來。」
陳管事愣了愣,看看那張抄得規規整整的方子,又看看桑末:「玄階上品的方子,說賣就賣?」
「適合眼下的才是最好的。」桑末說,「這方子我估計有很長一段時間用不上,與其放著落灰,不如換些眼下能用的靈草靈石,還能落個實惠。陳管事幫我張羅,從中抽些辛苦費,也是應當的。」
陳管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桑末面上轉了兩轉。
他思忖片刻,說:「這方子品階確實高,放在外門是賣不出價的。但我倒有路子,可以托人送到內門的易物會上,能換不少好物件。若是運氣好,遇上懂行的,那價格還能再抬一抬。你既不著急,我便幫你掛在那兒慢慢賣。」
桑末道了謝,陳管事將那方子收進一個素麵的木匣,又取小鎖鎖了,這才抬頭道:「你倒信得過我。」
桑末彎了一下嘴角:「陳管事是朝暉堂的管事,想來也不會貪我這張方子。」
陳管事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面前的少年聰穎,資質也不差,三月後的考核即便進不了親傳,一個內門弟子的身份是穩的。
他倒不至於為了一張方子,去得罪一個前途無量的內門弟子。
兩人又議了幾句抽成的事,陳管事要了兩成,桑末沒還價,只點了點頭,賓主盡歡。
出了朝暉堂,天色將晚。桑末抱著那方子換來的輕快心情,踏著滿山夕照慢慢往回走。
兩旁山坡上,一大片新開的野花在風裡搖搖擺擺,白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地開得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