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末走過去開門,便見麥嶺帶著趙虎站在門口,身後還提著兩隻食盒。
她咧嘴一笑,說:「小師弟,趙虎說你們約了晚上見面。我琢磨著,你們剛來,還不太清楚谷中諸事,不如把莊師兄也一塊叫來,備點酒菜,咱們好好聊聊。就當給你們接風了。」
桑末笑道:「歡迎師姐。」
麥嶺說:「好。你們先待著,我去叫莊岳。」
她行事風風火火,話音未落人已經出了院門,只留趙虎站在門口,撓著頭嘿嘿笑。
桑末和趙虎聊了兩句,趙虎說他已經安頓好了,房間就在麥嶺那院子隔壁,屋裡什麼都好,就是太大了,他一個人住著不踏實。
桑末笑他,說那你以後就常來我這兒坐坐,趙虎一口應下。
兩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滿樹的杏花,一時間都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趙虎便問要不要幫忙打掃屋子,桑末擺擺手,說一會兒讓師兄師姐施個淨塵咒便是。
沒過多久,麥嶺便帶著莊岳回來了。
莊岳手裡提著食盒,麥嶺懷裡抱著幾罈子酒。
桑末迎上去,想接過東西,被麥嶺側身避開了。
她一進院子便瞧見那層薄灰和院中積著落花的石桌石凳,拍了下腦門,說:「也是我們疏忽了,這院子好幾年沒人住,忘了先清理。」
說著單手捏了個訣,往院中輕輕一拂,桑末只覺眼前像有陣極輕的風掃過,那滿地的落花、石桌上的積灰、窗欞間的浮塵,轉眼便沒了蹤影。
整座院子像被水洗過一遍,乾淨得都亮了幾分。
麥嶺把食盒放到石桌上,又招呼莊岳將酒菜一一擺開。
菜色倒不算精緻,卻很實在,燒雞、滷肉、鹽水毛豆、一碟子紅油拌菜,外加幾塊炊餅。
香氣混著杏花味,暖烘烘地撲了滿院。
麥嶺給眾人一人倒了一盅酒,又給自己滿上,仰頭先幹了一盅,長長地嘆了一聲:「可算能吃點正經東西了。天天辟穀丹,嘴巴都要淡出鳥來了。」
桑末端起自己的酒盅,低頭看了看杯中那淺粉色的酒液。
麥嶺見他舉杯遲疑,便問:「怎麼了?可是不會喝酒?」
桑末搖頭,說:「我天生弱症,眼下正要用師父新配的藥浴。也不知道飲酒會不會沖了藥效。」
麥嶺聽了,臉上露出點為難,扭頭對莊岳道:「莊師兄,這我可沒譜了,你幫小師弟看看?」
莊岳放下筷子,問桑末要了方子。
桑末從儲物袋裡取出來遞過去。莊岳接過,就著微暗天色細細看了一遍才笑道:「師父還是厲害,給你用的藥,力道比尋常方子要重,卻每一味都卡在將傷未傷的界線上,像是把藥材的性子一點點逼出來給你用。
「這方子,你泡個幾次,外頭那些尋常貨色再泡一年也追不上……師父是極疼你的。這酒是麥師妹自己釀的,杏花酒,度數不高。少飲些無妨,不過最多三盅。」
桑末心裡一暖,面上卻不顯,只道:「多謝莊師兄,多謝麥師姐。那我先敬大家一杯。」
說完端起酒盅,朝三人各示意一下,仰頭飲下。
那杏花酒入口甘甜,幾乎嘗不出酒味,只有一股極淡的花香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
「好!」麥嶺最是捧場,見他喝了,自己也又倒了一杯,一仰脖幹了。
趙虎也悶頭灌了一杯,喝得太急,嗆得直咳嗽。
麥嶺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背:「度數再低,也不能當是喝水呢!」
眾人邊吃邊聊,桑末和趙虎問了些修行上的雜事,莊岳和麥嶺都一一解答。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都是克制之人,誰也沒有多飲。莊岳又施了個淨塵咒,將院中杯盤狼藉收拾一新,交代了桑末幾句浴桶、水桶等物如何使用。
這院子裡的水桶浴桶和仙盟飛舟上的一樣,刻有汲水與加熱的符文,桑末倒也不陌生。
莊岳又叮囑了幾句夜裡風涼、好生歇息之類的話,便和麥嶺、趙虎告辭走了。
院門重新掩上,桑末獨自站在杏花樹下,頭頂是滿樹繁花,花瓣被夜風一吹,簌簌地落在他肩頭。
他仰頭望了一會兒,天已經黑透了。聽松山的夜極靜,這裡也靜,但靜得不一樣。松濤聲換成了花瓣落地時極輕微的沙沙,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蛙鳴,斷斷續續的,襯得這夜色溫柔又綿長。
他站著欣賞了許久,才轉身回屋。
主屋的浴桶設在淨室一角,桶身是用一種深青色的木料做的,外壁刻著和仙盟飛舟上相似的水紋符文。旁邊的水桶也帶著同樣的紋路。
很快,蒸汽從水面騰起來,氤氳得整個淨室都暖融融的。
桑末將公孫尉給他的第一個藥包取出來,拆開,裡頭是配好的藥草,還附著一小包藥末。
他按著方子上的說明,先將藥草浸入沸水中,等水色變成深褐,再把藥末抖進去攪勻。
水氣里騰起一股極濃的草木味,微苦帶辛,像仲春時荒地里野草被太陽曬透了的味道。
他脫了衣裳,緩緩坐進去。
等那熱水沒過胸口的一瞬,他險些從桶里跳起來。
強烈的藥性如沸水灌入四肢百骸,不像從前那個溫吞吞的舊方子,這回是一股極其兇悍的熱流,從腳底一路燒到天靈蓋,像是要把他的經脈從裡到外翻過來燒一遍。
他兩手抓著桶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的汗混著蒸騰的熱氣往下淌。
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這痛和從前發病時那種虛弱的、讓人心慌的痛不一樣,這痛是有生氣的,裹著一股子要把那些壅塞處通通沖開的狠勁。
他能感覺到,那些藥力像開了閘的洪水,衝進他窄細的經脈里,所過之處,又麻又痛,卻偏生讓人覺得:對了,就是該這樣。
等那股最烈的勁兒過去,他靠在桶壁上,渾身發軟,心中卻生出一些喜悅來。
這有師父,和沒師父,差別還是頗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