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
那南王不愧是南越聖物,藥效顯著,哪怕是陸雲珏那具早就被鴆毒摧殘腐朽的身體,也漸漸煥發出新的生機。
從最開始每天喝藥,到慢慢停了原先那些續命的湯劑。
漸漸地,一整天不喝藥,陸雲珏也不會胸悶氣短,臉色反而更加紅潤有光澤。
甚至能讓宓兒騎在他脖子上,陪著她在花園裡瘋玩半天都不覺得累。
一大家子都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就連殷簡也難得松泛,「有用就行。」
要是阿姐耗費這麼多心力,到頭來還沒用處,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只有寧姮,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
這種變化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而是慢慢才顯露出來。
最開始,是陸雲珏洗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他們家都是寧姮先洗,陸雲珏後去。可最近這幾天,寧姮在床上等得快睡著了,人都還沒回來。
還是寧姮去催促,陸雲珏才匆匆披著中衣出來。
細想想,他渾身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惶然和無措,像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
寧姮原先不理解,又沒怎麼出門,加上陸雲珏也不是愛出汗的體質,隔三差五洗那麼久,手都泡皺皮了。
後來,某天晚上,兩人脫下外衫,就寢時。
寧姮鼻尖輕嗅了嗅,突然皺眉,「懷瑾,是不是宓兒偷喝奶了,怎麼你身上……」有奶味?
宓兒都一歲多了,寧姮讓嬤嬤慢慢給小傢伙斷奶。
剛開始自然是不順利,小哭小鬧過,後來慢慢的,有別的東西吃,也就不惦記著喝奶了。
莫不成,是在背地裡偷喝?
當時,陸雲珏的臉色紅潤中透著蒼白,十分有異樣。
寧姮以為是他包庇小傢伙,還要再問,卻被他給搪塞過去了。
甚至用上美男計,直接俯身吻住她,還用黑布條蒙上她的眼睛,玩起了別的花樣。
寧姮被美色所迷,也就沒再追問。
明明晚上是一起睡的,可早上起來,旁邊丁點兒溫度都沒有。
寧姮還驚奇過,這藥當真如此神奇,還能讓人精力充沛,早起鍛鍊?
畢竟從前,他們差不多都是一起賴床的。
後來某天偶然醒來,寧姮發現陸雲珏大半夜不在身邊。她以為他是起夜去了,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後來才意識到,他應該是根本沒回來睡。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阿姐,管家的確在書房那邊安置了被褥,有人睡過的痕跡。」阿嬋悄無聲息地查探。
果真是這樣。
寧姮單手敲擊著桌面,心中有些發沉,他這是在幹嘛?
分床睡?
這可是連當初她懷孕,身子不便時都沒有發生過的事。
回想起最近陸雲珏的反常行徑——洗澡時間延長、變得有情趣、半夜消失……寧姮眉頭越擰越緊。
難道那藥的副作用開始顯現,懷瑾已經把她忘了?
可分明白天一切如常,他依舊溫柔體貼,抱著宓兒講故事,記憶沒有混淆,人也沒變。
那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曾經,宓兒快出生的時候,這病秧子夫君擔心她難產,偷偷去雲敬寺跪拜祈福。
傷了膝蓋,怕她知道,也是遮遮掩掩的。
寧姮得出結論:陸雲珏肯定是隱瞞了她什麼。
……
這天晚上,寧姮故意演了一齣戲,試探試探他。
「懷瑾,今天去百草堂幫阿娘忙了一整天,病人好多……」她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我好睏,先睡了。」
「累了就睡吧。」陸雲珏溫聲應著,熄了燭火,把被子仔細掖好。
寧姮十分自然地滾到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室內靜謐,呼吸聲逐漸平穩。
等過了小半個時辰,黑暗中,陸雲珏的眼睛緩緩睜開,清明得沒有半分睡意。
「阿姮?」
他輕輕喚了一聲,「阿姮,你睡了嗎?」
回應他的是寧姮均勻綿長的呼吸。
陸雲珏靜默片刻,確定她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披上外袍,開門出去了。
他前腳剛走,後腳寧姮就睜開了眼,悄無聲息地尾隨著。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路跟著那盞幽微的燈籠亮光,到了書房。
裡面有人在低聲說話。寧姮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窗邊站定。
「怎麼辦王爺,怎麼一點都沒好轉,還更嚴重了?」是王管家的聲音,帶著焦灼,「要不老奴去外面尋個大夫瞧瞧?」
緊接著是陸雲珏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十分難受,「不行,不能請。」
他頓了頓,聲音虛浮得沒有底氣:「……或許過幾天就好了。」
「可是您這樣瞞著王妃,真的好嗎?」上次寧姮就因生氣回娘家,王管家難免憂心忡忡。
夫妻間貴在坦誠,出了事還瞞東瞞西的,准出問題。
「王妃是神醫,或許有辦法能……」
陸雲珏立刻拒絕,「不行,王伯,我不能讓阿姮見到我這個樣子。」
寧姮沒繼續聽了,她直接推門進去——
帶進去的風將燭火都吹得搖曳了幾下。
聽到動靜,主僕倆齊齊看過來,雙雙被嚇了一跳。
「王、王妃,您怎麼來了……」王管家臉都白了。
陸雲珏臉色更是煞白煞白的,下意識抬手,將領口攥緊,「阿姮……」
寧姮看向王管家,「你先下去。」
王管家看了看自家王爺,又看了看沒什麼表情的王妃,到底不敢多說,低頭應了聲「是」,將門帶上。
隨著寧姮的走近,陸雲珏身形微微一顫,竟然翻身,用被子將自己整個蒙住。
像只受驚的小烏龜,縮進了可靠的龜殼裡。
寧姮在軟榻邊坐下,伸手去扯被子,卻沒扯動——因為陸雲珏牢牢攥著被角,指節都泛了白。
「阿姮,別……」
寧姮放緩了聲音,「才剛開春,夜裡冷,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床上,睡不著。」
聽到她說冷,陸雲珏的動作明顯僵了僵,攥著被角的手鬆了松,卻還是沒有露頭。
「明日我讓表哥來陪你,簡弟和小秦也可以……」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阿姮,你讓我單獨待幾天……過幾天好了,我再回去……」
「我都聽見王伯說請大夫了,你還要瞞我。」
寧姮:「懷瑾,到底怎麼了?」
被子裡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那藥出現了副作用?讓我看看。」
陸雲珏的聲音瓮聲瓮氣的,「我也不知道……阿姮,我……」他語氣發抖,「我現在像個怪物……」
「哪裡就這麼嚴重了?」
寧姮放柔了語氣,「沒事的懷瑾,我是大夫,什麼怪病我沒見過。」
如果換了其他幾個男人,寧姮才不會這樣好言哄著。
愛睡就睡,不愛睡後半輩子都可以分床睡,她才不稀罕。
但面對陸雲珏,她總是多幾分耐心,「讓我看看,嗯?」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團被子,「早治早好,要是耽擱久了,更加嚴重了怎麼辦?」
好說歹說,終於是把那隻小烏龜從殼裡哄了出來。
陸雲珏裹著被子坐起來,頭髮微微凌亂,垂著眼不敢看她,表情又委屈又慌張,真是個惹人憐惜的美人。
臉上沒問題,那就是身上了。
寧姮伸手,慢慢將被子往下拉,「不怕,再是什麼疑難雜症,我都能——」
可在看到那景象的瞬間,寧姮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下意識眨了眨眼睛,顯然也很懵逼。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