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太醫一整個癱軟在地上。
明明才五月中旬,天氣還沒有熱得令人無法忍受,但豆大的汗珠卻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這反應把德福嚇到了,「歐陽太醫,你快說啊,陛下到底是怎麼了?」
「我……微臣……」歐陽太醫感覺腦袋已經和身體分家了,舌頭打結,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慌忙跪直,連連磕頭,「陛下恕罪!微臣罪該萬死,微臣罪該萬死!」
赫連鸑雖然吐得難受,但還不至於昏過去。
他目光銳利,「說。」
歐陽太醫抖如篩糠,「陛下,您……您這是……」
這反應,當真是讓德福尿急了,恨不得上去搖晃他——到底什麼病,快說!
不行就別耽擱時間,他好找其他太醫會診。
「……陛下這脈數滑利,如盤走珠,乃是……」歐陽太醫將額頭抵在地上,視死如歸般開了口,「喜脈。」
喜脈?!
這話要是對著隨便哪個後宮娘娘說,都是皆大歡喜,一筆賞錢到手。
然而對著皇帝本人說……無疑是世上最驚悚的「恭喜」。
咔嚓一聲,德福整個人仿佛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
赫連鸑也愣住了,隨即怒道,「荒唐,朕是男子!」
歐陽太醫被嚇得魂飛魄散,額頭都磕出了血印子,「陛下恕罪,微臣不敢妄言!」
「怎麼回事?」赫連鸑臉色風雲變幻,忽然想到什麼。
「是那藥的緣故?」
歐陽太醫絕望地閉了閉眼,認命點頭,「……是。」
其實歐陽太醫好想為自己申辯兩句,早就說了那藥並非好藥,不能多用,可陛下偏偏不聽!
一回不夠,還要兩回,第二回還要立即起效的那種!
歐陽太醫只恨當時沒能死諫,現在好了……
這後果誰能承擔得起?
自己死了還不夠,恐怕要搭上全家的性命。
德福是個嚴謹的人,為了避誤診,又火速找了兩三個太醫來。
帷幔將人遮得嚴嚴實實,只伸出一隻手,又用帕子蓋住手腕,確保看不出是男子。
幾位太醫診完脈,道出了和歐陽太醫同樣的結果。
只有一位太醫眉頭緊鎖,摸著鬍鬚擰眉不語,最後嘖嘖稱奇,「這位貴人,身強體健,陽氣鼎盛……」
其實這太醫想說,這脈象根本不像女子,但……又的確是滑脈的走向。
看著身邊幾位太醫院的翹楚,那太醫也不糾結了。
得出結論——的確是懷了。
德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白著臉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赫連鸑盯著自己平坦的腹部,表情古怪無比。
家裡已經有了宓兒,若是寧姮懷孕,再多一個孩子,恐怕全家依舊歡天喜地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可輪到自己……
赫連鸑又是一陣反胃,撐著榻邊乾嘔起來。
歐陽太醫不敢離去,「陛下,此事尚無人知曉,趁著月份小,不如微臣開副藥……」
手下意識覆上去,赫連鸑閉了閉眼。
「先下去……容朕想想。」
……
寧姮這邊,正帶著阿嬋、殷簡和宓兒在行宮裡閒逛。
她是第二次來行宮,第一年懷著宓兒,又要躲赫連鸑,畏手畏腳的,玩得不盡興。
這回來,倒是可以好好放鬆放鬆。
小傢伙如今能走能爬,但行宮太大,跟不上大人的腳步。
走了沒一會兒,便纏著要抱。
「阿娘,抱……抱抱。」宓兒仰著小臉,爪爪開花,伸長小手求抱。
「不可以哦。」寧姮低頭,拒絕得毫不心軟,「是宓兒自己鬧著要出來玩的,來了就要自己走回去。」
小傢伙沒有像別家孩子那樣,達不成目的就哭嚎,而是轉了轉眼珠子,彎腰用小手捶了捶腿,小嘴鼓著嘆了口氣,做出很累很累的樣子。
「酸酸……」
這模樣,冷心冷情的阿嬋都受不了了,正要彎腰去抱,殷簡已經先一步把小傢伙撈了起來。
「來,舅舅抱。」
「豆豆!」宓兒立刻眉開眼笑,抱著殷簡的脖子,開心地拱來拱去。
雖然能叫清楚「舅舅」,但好多時候,依舊叫「豆豆」,這是屬於兩人之間的小默契。
寧姮笑著給小傢伙扯了扯衣裳,「小鬼靈精的。」
幾人正走著,迎面碰上了一個人,薛婉。
盛京那麼大,她們基本就沒撞見過。如今再見面,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比起從前那副刻意柔弱,眼底藏著算計的模樣,她如今要坦然許多,仿佛褪去了那層偽裝,整個人都舒展了。
看著,倒有點世子妃的樣子了。
「姐姐。」薛婉先開口。
寧姮:「聽說你又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恭喜。」這一年多來,薛婉都沒再作妖,寧姮也樂得和平相處。
薛婉抿唇,露出個淺淡的笑容,「謝謝。」
沒聊幾句,寧姮便帶著人繼續往前走了。
她們兩個的關係,也僅限於此了。
望著寧姮離去的背影,薛婉有些怔忪。
自從上回沒有聽從腦海中那聲音的慫恿,將寧姮女兒是皇帝骨肉的秘密公之於眾,那聲音就漸漸歇了,再沒出現過。
薛婉知道,只要她不作死,就不會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婉兒。」
怔愣間,赫連旭的聲音傳來。
「怎麼來這兒了,我和聰兒找了你好一會兒。」赫連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什麼呢?」
「沒什麼。」薛婉收回目光。
望著憨厚老實的丈夫,薛婉抬手,用帕子輕輕擦了擦他額角的汗。
「很熱嗎?回去吧。」
被妻子關心,赫連旭咧嘴笑得像個傻子,「曬著是有些熱,誰讓聰兒這小子生下來黃黃的,太醫說曬曬太陽好。」
他單手抱著熟睡的兒子,空出一隻手,自然而然地牽起薛婉。
「咱們回去吧,你身子弱,別中了暑氣。」
薛婉任由他牽著。
從前,她心高氣傲,自視甚高,覺得要嫁必嫁最尊貴的人,對赫連旭百般挑剔,嫌他憨笨,嫌他長得不夠體面,拿不出手。
後來才漸漸明白,憨厚老實的,未必不貼心。
只是……薛婉垂下眼眸,心中湧起一絲澀意。
因為她的愚蠢,導致和第一個孩子骨肉分離,也不知道茂兒在宮裡過得怎麼樣。
……
回到覽風閣,殷簡送宓兒回房間歇息,寧姮遇上要出門的陸雲珏。
「懷瑾,你去哪兒?」
陸雲珏好似鬆了口氣,「阿姮,你回來的正好。」
「剛才德福公公派人來,說表哥請了好幾個太醫去看診,讓你回來後也去一趟……我還不知道是怎麼了,正要過去。」
請太醫?
他那身體壯得跟牛似的,怎麼會請太醫,還一下請好幾個。
寧姮皺了皺眉,「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