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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咸陽送到的軍令

2025-12-21 12:09:28 作者: 瀟湘燁雨

  壽春城外,風停了。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一塊沉重的鉛。

  王賁站在指揮車上,手中捏著那捲剛剛從咸陽送到的軍令。

  竹簡的邊緣,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寫成的,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死寂的城。

  城牆上,楚人的身影稀疏,像一群失了魂的游鬼。

  「將軍。」

  親衛的聲音有些乾澀。

  「時辰到了。」

  王賁沒有說話。

  他將那捲竹簡,遞給身旁的親衛。

  「依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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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頭。

  「喏。」

  親衛接過軍令,手抖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轉身快步離去。

  軍令,很快傳遍了整個大營。

  沒有喧譁,沒有議論。

  只有甲冑摩擦的冰冷聲響,和士兵們沉默而迅速的動作。

  一切,都像一架早就上好了油的殺戮機器,在接到指令後,開始精準地運轉。

  昨夜俘虜的那批楚軍降兵,被從囚籠里拖了出來。

  他們大多身上帶傷,神情麻木。

  連續幾日的屠戮,已經摧毀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僥G幸。

  他們以為,自己接下來,也會像那些公卿貴族一樣,被押上高台,一斧了帳。

  然而,秦軍並沒有把他們押向高台。

  而是將他們帶到了陣前的一片空地上。

  這讓他們感到了疑惑,和一絲新的恐懼。

  未知的,總是更可怕。

  一名楚軍的什長,被兩個秦兵粗暴地推到最前面。

  他叫阿牛,是項梁的親兵。

  昨夜的突圍,他殺了三個秦兵,自己也被長矛刺穿了小腿。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亂軍之中,沒想到,卻成了俘虜。

  他看著前方秦軍森然的陣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要殺便殺,何必囉嗦!」

  回答他的,不是刀斧。

  而是一陣車輪滾動的聲音。

  幾輛囚車,被從秦軍後陣推了出來。

  車裡,關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婦孺。

  她們的臉上,全是驚恐和茫然。

  阿牛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見了。

  在其中一輛囚車裡,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他的妻子。

  他妻子的懷裡,還抱著他們不到三歲的兒子。

  「阿……阿蓮?」

  阿牛的聲音,在發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家,在壽春以東百里外的一個小村子。

  秦軍……秦軍怎麼會……

  囚車裡的女人,也看見了他。

  她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悽厲的哭喊。

  「阿牛!阿牛!」

  她瘋狂地搖晃著囚車的木欄,指甲在木頭上劃出血痕。

  「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跟著將軍走了嗎!」

  阿牛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想衝過去,卻被兩柄長戟死死抵住喉嚨。

  冰冷的戟刃,刺破了他的皮膚。

  「為什麼……」

  他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妻兒,眼淚混合著血水和泥土,流了下來。

  「為什麼……」

  一名秦軍將官,騎著馬,緩緩走到他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阿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魏帥有令。」

  將官的聲音,像鐵一樣冷。

  「凡頑抗之兵,罪及家小。」

  「給你一個機會。」

  他指了指遠處的壽春城牆。

  「去。」

  「告訴城裡的人,打開城門,迎王師入城。」

  「你和你的家人,可以活。」

  阿牛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名將官。

  「我呸!」

  他嘶吼道。

  「你們這些畜生!有種就殺了我!」

  「讓我出賣大楚,讓我背叛項燕老將軍!做夢!」

  將官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

  他抬了抬手。

  一名劊子手,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沒有拿斧頭。

  他手裡,提著一柄短刀。

  劊子手走到囚車前,打開了車門。

  他一把將阿牛的妻子拽了出來,又將那個還在哭鬧的孩子,拎在手裡。

  孩子嚇得不敢再哭,小小的身體,在劊子手的大手裡瑟瑟發抖。

  「不……」

  阿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明白了秦軍想做什麼。

  一股比死亡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要……」

  他開始磕頭,瘋狂地用額頭撞擊地面。

  堅硬的土地,很快被撞得鮮血淋漓。

  「我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

  「放了他們!他們是無辜的!」

  「我降!我降了!我什麼都答應你們!」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聲音悽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那名秦軍將官,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晚了。」

  他說。

  劊子手,抓著那個孩子,走到了阿牛面前。

  他蹲下身,讓孩子看著自己的父親。

  然後,他舉起了手中的短刀。

  「不——!」

  阿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噗嗤。」

  短刀,沒入了孩子的後心。

  孩子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的父親,小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生命,從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迅速流逝。

  時間,仿佛靜止了。

  風,再次吹起。

  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吹過這片修羅場。

  所有被俘的楚兵,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不是戰爭。

  這是地獄。

  阿牛的妻子,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被殺。

  她沒有哭,沒有喊。

  她只是站在那裡,雙目空洞,像一尊石像。

  忽然,她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她猛地掙脫押著她的士兵,像一頭髮瘋的母獸,沖向那名秦軍將官。

  「我殺了你這畜生!」

  將官的眼中,閃過一絲厭煩。

  他沒有動。

  他身邊的親衛,一戟揮出。

  女人的頭顱,沖天而起。

  無頭的屍體,向前跑了兩步,重重地摔在地上。

  鮮血,染紅了她身下的塵土。

  阿牛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兒子的屍體,看著妻子的屍體。

  他的世界,崩塌了。

  「啊……啊……啊……」

  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瘋了。

  將官看了一眼阿牛,揮了揮手。

  「砍了。」

  劊子手上前,一刀揮下。

  阿牛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凝固著那絕望到極致的表情。

  將官的目光,掃過那些已經嚇傻了的楚國降兵。

  「下一個。」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

  「誰,想試試?」

  「噗通。」

  一名楚兵,扔掉了手裡的木棍,跪了下來。

  「我降!我降!」

  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別殺我的家人!我什麼都說!壽春的兵力布防!糧草位置!我全知道!」

  他的崩潰,像一個信號。

  「噗通!噗通!」

  一個又一個的楚兵,跪倒在地。

  他們扔掉了一切能扔的東西,扔掉了武器,扔掉了尊嚴,扔掉了他們作為軍人的最後一點骨氣。

  哭喊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他們怕了。

  他們是真的怕了。

  魏哲的目的,達到了。

  他用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徹底碾碎了這些人心中最後一絲反抗的意志。

  王賁站在指揮車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面甲下,無人能看見他的表情。

  他只是覺得,咸陽送來的那道軍令,很燙手。

  燙得,連他的靈魂,都在灼燒。

  ……

  咸陽,王宮。

  扶蘇連滾帶爬地衝進章台宮。

  他衣冠不整,神情恍惚,像一個失了魂的瘋子。

  「父王!父王!」

  他衝到嬴政面前,跪倒在地。

  「兒臣求您!快下令!阻止魏哲!阻止那個瘋子!」

  嬴政正在批閱奏章。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長子,眉頭微皺。

  「何事如此驚慌?」

  他的聲音,沉穩,威嚴。

  「魏哲!是魏哲!」

  扶蘇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

  「他是個屠夫!是個魔鬼!」

  「他要在楚地,殺光所有降兵的家人!他要當著父親的面,殺兒子!辱妻子!」

  「父王!這是暴行!這是會遭天譴的啊!」

  扶蘇將魏哲在府中的那番話,一字不漏地,甚至添油加醋地,全部說了出來。

  他希望,能從自己父親的臉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震驚和憤怒。

  然而,他失望了。

  嬴政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扶蘇,眼神深邃,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許久,他才開口。

  「說完了?」

  扶蘇愣住了。

  「父王……您……」

  「朕問你,說完了沒有?」

  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

  扶蘇不敢再言語,只能低下頭。

  「扶蘇。」

  嬴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讀聖賢書,講仁義,朕不反對。」

  「但你可知,仁義,是用來做什麼的?」

  扶蘇茫然地抬起頭。

  「仁義,是用來治理天下的。」

  「不是用來,打天下的。」

  嬴政的聲音,一字一句,敲在扶蘇的心上。


  「打天下,靠的是劍。」

  「是比敵人更鋒利的劍,更狠的心。」

  「魏哲的劍,夠利。」

  「他的心,也夠狠。」

  「所以,他能為我大秦,開疆拓土。」

  「而你,」

  嬴政看著扶蘇,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你的心,太軟了。」

  「軟到,連一把劍都握不住。」

  「父王!」扶蘇急了,「暴行換不來長治久安!只會埋下仇恨的種子!今日之楚,或為明日之秦啊!」

  「愚蠢!」

  嬴政厲聲呵斥。

  「仇恨?」

  「只要大秦的劍,永遠是天下最利的那一把,仇恨,就永遠只是失敗者的哀嚎!」

  「朕要的,不是六國之民的心悅誠服。」

  「朕要的,是他們的敬畏!是他們聽到『大秦』二字,就從骨子裡感到的恐懼!」

  「朕要建立的,是一個萬世一系,永無反叛的帝國!」

  「而這,需要用血來奠基。」

  「魏哲,就是朕的奠基石。」

  扶蘇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終於明白了。

  父王,什麼都知道。

  甚至,魏哲的所作所為,正是在執行父王內心最深處的意志。

  他們才是一類人。

  而自己,只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可笑的異類。

  「你退下吧。」

  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疏離。

  「回你的宮裡,好好讀你的書。」

  「前線的事,你不懂,也不需要懂。」

  扶蘇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行了一禮,踉蹌著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蕭索,孤單。

  看著長子離去,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他很快,便將這絲情緒壓了下去。

  帝王,不能有感情。

  尤其是,對一個不合格的繼承人。

  他走到殿外,看著遠處的天空。

  「趙高。」

  「奴婢在。」

  趙高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

  「傳李斯,即刻入宮見駕。」

  嬴政負手而立,聲音在空曠的宮殿前迴響。

  「朕的這把劍,太快了。」

  「快到,連朕,都有些握不住了。」

  趙高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似乎感覺到,咸陽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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