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靈兒的手,在微微顫抖。
嬴政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穩定而有力。
他引著她的手,在面前的空白絹帛上,一筆一划,寫下了一個字。
那是一個結構複雜,筆畫繁複的字。
「哲」。
「這是你夫君的名字。」
嬴政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哲,明智,有才也。」
「朕希望你,能明白他的苦心,也能配得上他的智慧。」
「為將者,征戰四方,馬革裹屍,是為忠。」
「為妻者,安守後宅,相夫教子,亦是為忠。」
「你們的忠,都是對朕,對這大秦的忠。」
轟!
舞陽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幅畫面。
那個君臨天下的男人,正手把手地,教一個鄉野村婦,寫下她夫君的名字。
那神態,那語氣,不像君王對臣妻。
倒像是一個嚴厲而慈祥的,真正的長輩,在教導自家的晚輩。
這是何等的恩寵?
這是何等的信賴?
她出身王族,自小便被譽為燕國明珠,可她的父王,何曾有過片刻,如此耐心地教導過她?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魏哲為何敢將她這麼一個「燙手山芋」送到咸陽。
明白為何滿朝文武,無人敢對這位出身卑微的徹侯夫人,有半句非議。
因為她的背後,站著的是這個天下,最強大的男人。
這個男人,將魏哲視為自己最鋒利的刀。
也將魏哲的家,當成了自己的家,在親自看顧。
任何想要傷害這把刀,動搖這個家的人,都將迎來他最無情的怒火。
舞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瘋狂地啃噬著她的心臟。
她嫉妒。
她嫉妒姜靈兒。
嫉妒這個除了幸運,一無所有的女人。
「看懂了嗎?」
嬴政的聲音,將舞陽從失神中喚醒。
她這才發現,秦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姜靈兒的手,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朕教她認字,也是在教你,認清自己的位置。」
「在這咸陽城,在這武安侯府,有她一口飯吃,便有你一碗湯喝。」
「她若安好,你便能活。」
「她若有半點差池……」
嬴政沒有再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舞陽……明白了。」
舞陽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她心中的那點高傲,那點不甘,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很好。」
嬴t政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回王座,重新坐下,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
「都退下吧。」
……
回府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得可怕。
舞陽靠在角落裡,雙目無神,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今日在麒麟殿發生的一切,對她的衝擊,太大了。
姜靈兒坐在她的對面,安靜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許久,她才收回目光,看向舞陽。
「公主殿下。」
她開口,聲音不再像在宮中那般溫和,而是帶著一絲清冷。
舞陽的身體一顫,抬起頭。
「你是不是覺得,很不甘心?」姜靈兒問道。
舞陽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覺得我不過是一個運氣好的鄉下女人,憑什麼得到王上如此恩寵,憑什麼做這武安侯府的主母?」
姜靈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舞陽的心上。
舞陽的臉色,愈發蒼白。
「你錯了。」
姜靈兒搖了搖頭。
「我能坐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姓姜,也不是因為我識得幾個字。」
「是因為我的男人,是魏哲。」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而你,能活到今天,能坐在這輛馬車上,也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侯爺他,讓你活著。」
舞陽的呼吸,一窒。
「公主的頭銜,在燕國,或許價值千金。但在咸陽,它一文不值。」
姜靈兒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王上今日教我認字,是做給滿朝文武看的,也是做給你看的。」
「他要告訴所有人,侯爺在前線流血賣命,他的家人,由王上親自守護,誰也動不得。」
「他也是在告訴你,你的命,拴在我的身上。我活,你活。我死,你必須陪葬。」
舞陽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第一次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氣場。
「那……我該怎麼做?」
舞陽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哀求。
姜靈兒看著她,眼神緩和了一些。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遞了過去。
正是魏哲送給舞陽的那枚麒麟玉佩。
想必是剛才在殿上失態時,掉落了,被姜靈兒撿了起來。
「收好它。」
姜靈兒將玉佩塞進舞陽冰冷的手心。
「安守你的本分,忠於你的夫君。」
「不要去想你那已經亡了的故國,不要去想你那高貴的出身,更不要去想,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
「在這吃人的咸陽城裡,活下去,才是你唯一該做的事。」
馬車,緩緩停在了武安侯府門前。
姜靈兒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起身,下了馬車。
舞陽獨自坐在昏暗的車廂里,她緊緊攥著那枚還帶著姜靈兒體溫的玉佩,玉佩的稜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看著車外那個纖弱卻挺直的背影,心中那最後一點名為「驕傲」的東西,終於徹底崩塌,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