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麒麟殿。
朝會的氣氛,凝重得如同殿外鉛灰色的天空。
嬴政那句「寡人只要人頭」的旨意,仍在樑柱間迴蕩,每一個字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意,鑽進百官的骨髓里。
燕國已亡,但那場由刺殺引發的血腥風暴,顯然還遠未結束。
下一個,會是誰?
是那即將南下的三十萬東胡鐵騎,還是……這朝堂之上,某些心懷叵測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文臣隊列之首,那個身形枯槁,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身影。
前丞相,王綰。
王綰低著頭,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劍,落在他身上,或憐憫,或幸災樂禍,或冰冷刺骨。
他敗了。
在與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年輕人的隔空交鋒中,敗得一塌糊塗。
如今的咸陽,再無人敢於質疑武安侯的權勢。
他王綰,連同他身後那些所謂的清流文臣,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個笑話。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手捧著一卷剛剛用六百里加急送抵的軍報,快步跑入殿中。
「報——!北地郡急報!」
嬴政眉毛一挑,趙高立刻上前,接過軍報,呈於御案之上。
嬴政展開竹簡,只看了一眼,他那張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瞬間陰沉了下來。
一股冰冷而暴虐的氣息,從王座之上,轟然散開!
大殿之內,溫度驟降!
百官噤若寒蟬,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們不知道,是何等軍情,竟能讓剛剛還龍顏大悅的君王,瞬間勃然大怒。
「好。」
許久,嬴政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好一個武安侯。」
他將手中的竹簡,猛地擲於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兵臨薊城,大局已定,竟還敢分兵冒進!」
「孤軍深入,夜襲燕軍糧道,致我大秦銳士,傷亡近千!」
「他魏哲,是想做什麼?是想將我大秦的兵,都葬送在燕國那片雪地里嗎!」
轟!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武將隊列中,王賁等人,臉色瞬間漲得通紅,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以武安侯用兵之神,怎麼可能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
而文臣隊列,則是一片死寂。
尤其是王綰,他那雙渾濁的眼中,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竟爆發出了一抹,死灰復燃般的,狂喜的光芒!
機會!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猛地出列,對著嬴政,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王上息怒!」
「武安侯年輕氣盛,連戰連捷,不免心生驕縱,此乃兵家大忌!」
「如今燕國雖亡,然其都城未下,更有東胡大軍虎視眈眈於北。若武安侯再如此冒進,恐將我伐燕大軍,置於腹背受敵之險境!」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張老臉上,寫滿了「為國分憂」的忠誠。
「臣,斗膽懇請王上,即刻增兵!」
「命上將軍王翦,親率藍田大營十萬精銳,火速北上,接管薊城防務,以防不測!」
這番話,說得「義正言辭」,「合情合理」。
既點出了魏哲的「過失」,又抬出了德高望重的王翦,仿佛真的是在為大局考慮。
他身後的幾名心腹,也立刻出列附和。
「丞相言之有理!武安侯雖有大功,然國事為重,不可不防啊!」
「請王上,以大局為重,即刻增兵!」
王綰的心,在狂跳。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賭博。
只要王上同意增兵,哪怕只是派王翦去,也意味著,王上對魏哲的信任,已經產生了動搖!
只要有了這第一道裂痕,他就有把握,將其無限擴大!
然而,王座之上,嬴政看著他那張寫滿算計的臉,嘴角的弧度,卻變得愈發玩味。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武將隊列。
「王翦老將軍,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這位大秦軍神的身上。
王翦緩步出列,面沉如水。
他甚至沒有看王綰一眼,只是對著嬴zheng,躬身一揖。
「回王上,臣以為,不必。」
短短四個字,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綰的臉上!
王綰難以置信地看著王翦,他不明白,為何王翦會拒絕這個名正言順,執掌大軍的機會!
「武安侯用兵,神鬼莫測,非臣所能揣度。」王翦的聲音,洪亮如鍾,不帶一絲感情。
「千里奔襲,一劍救駕,此為奇。」
「鐵騎破城,一月陷三十七城,此為正。」
「他既敢分兵,必有其用意。區區千人傷亡,便要動搖軍心,臨陣換帥,豈非兒戲?」
「臣以為,王上,只需靜待武安侯佳音便可。」
王綰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王翦,這個他以為可以拉攏的最後希望,從始至終,都堅定不移地,站在那個年輕人的身後!
「哈哈……哈哈哈哈!」
王座之上,嬴政終於忍不住,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他猛地站起身,龍行虎步,走到大殿中央,親自將那捲被他擲於地上的竹簡,撿了起來。
他將竹簡,展開在王綰的面前,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這一刻,亮得嚇人!
「王綰,你給寡人,看清楚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竹簡的末尾!
「武安侯急報,夜襲燕軍糧道,以八百銳士為餌,誘敵來援,設伏於黑風口,斬敵三萬,陣斬燕國大將慶秦!」
「此戰,我軍傷八百,亡一百三十七!」
「以一百三十七條性命,換敵三萬精銳,與一員上將!」
嬴政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龍吟,響徹整座大殿!
「你告訴寡人!」
「這樣的仗,他魏哲,打得不對嗎!」
「這樣的兵,寡人,增得有理嗎!」
王綰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竹簡上的字跡,那一個個用硃砂寫成的,觸目驚心的戰果,像一柄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球之上!
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跳樑小丑,在君王與滿朝文武的面前,進行了一場,愚蠢至極的,拙劣表演。
「臣……臣……」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過……」嬴政話鋒一轉,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重新化作了帝王的威嚴。
「王綰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王綰猛地抬頭,那雙死灰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燕國已降,然降卒十萬,民心未附,確實需要一員老成持重的大將,前去坐鎮,以安撫人心,穩固後方。」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翦的身上。
「老將軍。」
「臣在。」
「寡人命你,即刻起,總領藍田大營二十萬大軍!」
「開赴薊城!」
王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嬴政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你的任務,不是接管兵權,更不是監督武安侯。」
「是去,接收降卒,清點武庫,安撫百姓,為武安侯,掃平一切後顧之憂!」
「寡人要讓武安侯,沒有任何顧慮地,去給寡人,打那一場,滅絕東胡的國戰!」
「你,可能做到?」
王翦重重一揖,聲音,斬釘截鐵!
「臣,遵旨!」
「臣定為武安侯,守好這大秦的,北境門戶!」
嬴政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不再看那個已經徹底石化,面如死灰的王綰。
他轉過身,重新走上丹陛,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了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廣袤的北方草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嗜血的弧度。
「東胡?」
「朕的兵,你也敢動?」
***
兩個月後。
燕國,薊城。
曾經的燕國都城,如今,已經徹底變成了大秦的北方軍事重鎮。
城牆之上,插滿了大秦的黑龍大旗。
街道之上,隨處可見巡邏的秦軍士卒。
城中的百姓,早已沒了亡國的悲傷,取而代之的,是面對虎狼之師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與麻木。
武安侯的帥帳,就設在曾經的燕王宮,大政殿內。
魏哲一身常服,正對著那副巨大的沙盤,神情淡漠。
這兩個月,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這裡。
他就像一頭蟄伏的猛虎,冷冷地注視著北方,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侯爺。」
司馬欣一身戎裝,自殿外走入,躬身道:「王翦老將軍,已率藍田大營二十萬大軍,抵達薊城。城中十萬降卒,也已盡數完成改編,分派至各處礦山、工地,開始勞作。」
「如今的薊城,固若金湯,糧草輜重,堆積如山,足夠我伐胡大軍,支用三年。」
魏哲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東胡,有消息了嗎?」
「回侯爺。」司馬欣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據我們在草原上的探子回報,東胡二十萬大軍,已於一月前,集結完畢。」
「只是,他們似乎極為謹慎,並未立刻南下,而是在草原之上,四處劫掠那些不肯臣服於他們的小部落,整合實力。」
「想必,是被我大秦滅燕之威,嚇住了。」
「嚇住了?」魏哲聞言,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
「不。」
「他們不是被嚇住了。」
「他們是在等。」
魏哲伸出手,在那片代表著燕國北疆的,廣袤的無人區上,輕輕划過。
「等一場,能將這片雪原,徹底凍實的大雪。」
「等一個,最適合他們這些草原狼,縱馬馳騁的,季節。」
司馬欣心中一凜。
他只看到了敵人的遲疑,而魏哲,卻在瞬間,看穿了敵人真正的,意圖。
就在此時。
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自殿外,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報——!侯爺!東胡急報!」
***
燕山之北,龍城。
這裡,是東胡人的王庭。
巨大的氈房之內,溫暖如春。
地上鋪著厚厚的,不知名野獸的皮毛,中央的火塘里,燃燒著熊熊的篝火,一整隻烤得焦黃流油的全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東胡王,攣鞮冒頓,正赤裸著上身,露出一身虬結的肌肉與縱橫交錯的傷疤,用一把金質的匕首,大塊地切割著羊肉,塞進嘴裡,滿口流油。
他的下方,是數十名同樣粗獷豪放的東胡將領,他們大聲地笑著,叫罵著,用牛角杯,痛飲著辛辣的馬奶酒。
整個王帳之內,都充斥著一股,混雜著烤肉、烈酒、汗水與血腥的,原始而野蠻的氣息。
「報——!」
一名身披皮甲的東胡武士,沖入帳中,單膝跪地。
「大王!南邊派去的人,回來了!」
帳內的喧囂,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武士的身上。
攣鞮冒頓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漬,扔掉手中的匕首,聲音,如同沉悶的雷聲。
「讓他進來。」
很快,一名身材瘦小,面容猥瑣,穿著燕人服飾的男子,被帶了進來。
正是燕王喜派出的使臣,司馬林。
司馬林一進大帳,便被這股蠻荒暴虐的氣息,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罪……罪臣司馬林,拜見東胡大王!」
攣鞮冒頓看著他那副奴顏婢膝的模樣,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鄙夷的大笑。
「哈哈哈哈!這就是南邊那些所謂的,上國使臣?」
「簡直比我帳中最卑賤的奴隸,還要不如!」
帳內的東胡將領們,也跟著哄堂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司馬林將頭,深深地埋在地毯里,不敢動彈分毫。
「抬起頭來。」攣鞮冒頓的聲音,陡然一冷。
司馬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告訴本王,你們那個燕王,讓本王看到的誠意,在哪裡?」
司馬林不敢怠慢,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羊皮繪製的地圖,顫抖著,呈了上去。
「大王……請看。」
「我家大王,已下令,將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之地,盡數,獻於大王!」
「並且……」司馬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家大王,已密令北疆所有守軍,後撤三百里!為大王的……天兵,讓開南下的道路!」
「如今,自長城以北,至薊城,千里之地,再無任何,成建制的燕國軍隊!」
「整個燕國北方,已不設防!」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油鍋!
整個王帳,瞬間炸裂!
「什麼?!」
「不設防?!」
「哈哈哈哈!那燕王喜,是瘋了嗎!」
「天賜良機!這真是天狼神,賜給我們東胡的禮物啊!」
所有的東胡將領,都從地上一躍而起,他們雙目赤紅,臉上寫滿了貪婪與狂熱!
燕國的富庶,他們覬覦了數百年!
如今,那塊肥得流油的鮮肉,竟然自己,剝光了衣服,躺在了他們的面前!
「大王!出兵吧!」
一名獨眼的壯漢,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嘶吼道。
「趁著秦人主力,還在圍攻薊城,我們正好,從背後,給他們狠狠一刀!」
「南邊的女人,絲綢,金子,都是我們的了!」
「請戰!」
「請戰!」
一時間,帳內群情激奮,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攣鞮冒頓看著那副地圖,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中,也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隻巨大的牛角杯,將裡面的馬奶酒,一飲而盡!
「好!」
他將牛角杯,狠狠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傳本王將令!」
他的聲音,如同滾雷,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命左賢王呼衍,右賢王屠耆,即刻起兵!」
「合兵二十萬!南下!」
「本王要讓南邊那些孱弱的綿羊,見識見識,我們東胡草原的雄鷹,是如何捕獵的!」
「本王要用秦人的頭顱,來築成本王新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