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城的城樓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圖安士卒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根劇烈顫抖的旗杆之上。
還有那支,幾乎貼著他們大將軍臉頰,沒入旗杆的,黑色箭矢。
風,吹過。
金豐感覺到臉頰上傳來一絲冰冷的刺痛。
他僵硬地,緩緩抬起手,輕輕一抹。
指尖,傳來溫熱的,黏膩的觸感。
是血。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屈辱。
是,源自一個武將本能的,最純粹的,恐懼。
他知道,剛才那一箭,對方,是故意的。
那不是警告。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更是,一種,如同神祇俯瞰螻蟻般的,宣判。
「我,能殺你。」
「但,我懶得殺你。」
「因為,你不配。」
金豐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這幾句,無聲的話語。
他看著那支秦軍,緩緩消失在南方風雪中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僅僅是一個裨將,便有如此神威。
那統領這支軍隊的,那個傳說中的,大秦武安侯,魏哲,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大……大將軍……」
身旁的副將,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我們……我們是不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金豐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伸出手,用兩根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夾住了那支,依舊在嗡嗡作響的,狼牙箭。
然後,用力,一拔。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那支箭,竟被他,硬生生地,從那堅硬的旗杆中,拔了出來!
箭頭之上,還帶著,一絲絲,新鮮的木茬。
金豐看著手中的箭矢,瞳孔,猛地一縮。
純鐵打造,三棱破甲。
箭頭之後,還刻著兩個,猙獰的,血色小字。
玄甲。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支怎樣的軍隊。
他也終於明白,自己剛才,那個看似萬全的決定,是何等的,愚蠢。
他得罪的,不是一支疲憊的秦軍。
而是一頭,剛剛飽餐之後,正在打盹的,史前凶獸。
而他,就是那個,不知死活,跑去拔它鬍鬚的,蠢貨。
「傳……傳我將令……」
金豐的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開關……開關城門……」
「備……備上最好的酒肉,清水,草料……」
他看著南方,那支軍隊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的笑容。
「派人,快馬,給章邯將軍,送過去!」
「告訴他!就說,我王旨意已到!准許大秦的英雄們,入境休整!」
「快去!快!」
……
咸陽城,東市。
天下最繁華的所在,人潮洶湧,車水馬龍。
一座新開的酒樓之上,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講到興起之處。
「……要說咱們這位武安侯,那可真是天神下凡,威風八面!他北上復仇,於白狼山設伏,談笑間,便將那東胡二十萬大軍,殺得是丟盔棄甲,血流成河!」
「陣斬胡首十八萬!築京觀十三座!乖乖,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
「好!」
「說得好!」
滿堂的酒客,轟然叫好,紛紛將手中的銅錢,扔上台去。
角落裡,一名衣著華貴,卻面帶愁容的商人,嘆了口氣。
「武安侯雖神勇,可那畢竟是草原腹地啊。」
「他只帶了一萬鐵騎,孤軍深入,如今,已有十數日,杳無音信。萬一……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他的話,讓酒樓內狂熱的氣氛,稍稍冷卻了一些。
人們臉上的興奮,也漸漸被,一絲擔憂所取代。
就在此時,鄰桌一個身穿儒衫,氣質陰鬱的中年男子,卻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閃失?」
「依我看,那魏哲,早已是全軍覆沒,屍骨無存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望向了那個,口出狂言的儒生。
那商人更是拍案而起,怒斥道:「閣下是何人!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詛咒我大秦的護國戰神!」
那儒生卻夷然不懼,他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怨毒。
「戰神?呵呵,一個屠夫罷了。」
「我乃燕人,家父,曾為燕國司寇。」
他的話,讓周圍的酒客,眼中,瞬間露出了,鄙夷與厭惡。
亡國之臣。
那儒生卻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眼神,他自顧自地說道:
「那魏哲,不過是仗著兵精糧足,打了幾個勝仗,便不知天高地厚。孤軍深入,此乃兵家大忌!他以為草原是什麼地方?是他家的後花園嗎?」
「東胡人,雖敗不亂,只需集結大軍,斷其糧草,便可將其,不費吹灰之力,困死於草原之上!」
「你們現在,還在這裡為他歌功頌德,殊不知,他手下那一萬將士的屍骨,恐怕,都已經被草原上的野狼,啃食乾淨了!」
他的話,陰冷而惡毒,像一條毒蛇,鑽入每一個人的心中。
酒樓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人們面面相覷,臉上的擔憂,愈發濃重。
他們雖然不願相信,但理智告訴他們,這個燕人說的,似乎……不無道理。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
「駕!駕!駕!」
一陣急促的,瘋狂的馬蹄聲,從長街的盡頭,滾滾而來!
緊接著,一個悽厲,沙啞,卻又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狂喜的聲音,響徹了整條長街!
「捷報——!」
「北疆八百里加急!大捷——!」
轟!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酒樓之內,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望向窗外。
他們看到。
一名身披黑甲的騎士,正騎著一匹神駿的,口吐白沫的戰馬,在擁擠的長街上,橫衝直撞!
他的身後,背著一桿,迎風招展的,巨大的令旗!
令旗之上,一個斗大的,用金線繡成的「捷」字,在慘白的日光下,閃爍著,刺眼奪目的光芒!
那騎士,渾身浴血,盔甲破爛,仿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瘋狂,他的眼中,卻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狂熱的火焰!
他無視了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群,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皇宮!
「是捷報!是武安侯的捷報!」
「天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武安侯是無敵的!」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條長街,整座咸陽城,都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
無數百姓,從商鋪中,從家裡,湧上街頭!
他們追逐著那名騎士的身影,他們振臂高呼,他們喜極而泣!
那股壓抑了十數日的擔憂與不安,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純粹,最狂熱的,喜悅與驕傲!
酒樓之內,那名燕國儒生,呆呆地看著窗外那,沸騰的人潮。
他臉上的譏諷與怨毒,徹底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難以置信。
捷報?
怎麼可能?
他不是應該,被困死在草原上了嗎?
……
咸陽宮,麒麟殿。
朝會,正在進行。
氣氛,壓抑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王座之上,嬴政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他已經,整整十日,沒有收到,任何關於魏哲的消息了。
那支孤軍,就像一顆,投入了大海的石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階下百官,也是噤若寒蟬,一個個,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知道,此刻的王上,就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報——!」
一個悽厲,沙啞,卻又帶著一絲狂喜的聲音,從殿外,滾滾而來!
緊接著,那個背負著金色令旗的騎士,竟無視了所有殿前武士的阻攔,連滾帶爬地,沖入了麒麟殿!
「大膽!」
殿前武士統領,勃然大怒,拔刀便要上前。
「住手!」
嬴政的聲音,轟然炸響!
他猛地,從王座之上,站了起來!
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個,已經因為虛脫,而癱倒在地的騎士!
還有,他手中,那捲被火漆封死的,竹筒!
「快!」
嬴政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呈上來!」
趙高不敢有絲毫怠慢,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下丹陛,從那騎士手中,接過竹筒,又連滾帶papa地,跑了回去。
嬴政一把奪過竹筒,他甚至,沒有用小刀,而是直接,用蠻力,將那堅韌的火漆,生生捏碎!
他抽出裡面的絹帛。
只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暢快淋漓,都要霸道絕倫的狂笑,轟然響徹整座麒麟殿!
那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驕傲,無盡的狂喜,與一種,仿佛要將天地都踩在腳下的,張狂!
階下百官,無不心神劇震。
他們看著那個,因為狂笑,而身體微微顫抖的君王,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們知道,那個男人,又一次,創造了奇蹟!
嬴政笑了許久,才緩緩停下。
他沒有自己宣讀。
他只是,將手中的那捲絹帛,高高舉起,目光,如閃電般,掃過階下,所有臣子。
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轟然炸響!
「來人!」
「將這位,為我大秦,千里傳捷報的英雄,扶起來!」
「讓他,親自,給滿朝文武,給朕的這些股肱之臣,都好好念一念!」
「我大秦的武安侯,我大秦的護國戰神,又為我大秦,立下了何等,不世奇功!」
「喏!」
兩名內侍,立刻上前,將那名早已淚流滿面的急報兵,攙扶起來。
又為他,灌下了一碗,提神的參湯。
那急報兵深吸一口氣,他接過趙高遞迴來的,那捲薄薄的,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的絹帛。
他展開絹帛,用一種,因極度的激動,與狂熱,而微微顫抖,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高聲宣讀起來。
「大秦武安侯魏哲,叩奏王上。」
「臣,幸不辱命。」
「臣以章邯為餌,率兩千玄甲銳士,偽裝主力,向東佯動,成功吸引東胡王親率之二十萬主力。」
「臣則親率八千鐵騎,潛行千里,繞道北上,於六日前,奇襲東胡王庭。」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奇襲王庭!
這……這是何等瘋狂的計劃!
那急報兵沒有停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響徹整座大殿!
「此戰,臣,親手破其城門,麾下將士,奮勇當先!」
「歷時一日,盡屠王庭之內,所有胡虜,共計三萬八千餘人!」
「焚其帳,毀其城,百年積蓄,一掃而空!」
「東胡王庭,已為焦土!」
「東胡之患,自此,根除!」
「臣,不日,即將凱旋!」
「請王上,溫酒,以待!」
轟!
這短短的幾句話,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麒麟殿內,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極致的寂靜。
所有大臣,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一個個,瞠目結舌,面如土色。
他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聲東擊西,暗度陳倉。
奇襲王庭,斬草除根!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藝術!
是,只存在於神魔傳說中的,戰爭的藝術!
「武安侯……神人也!」
不知是誰,第一個從那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用一種夢囈般的,失魂落魄的聲音,喃喃出聲。
隨即,整個朝堂,徹底沸騰!
「天佑我大秦!天佑我大秦啊!」
「百年之患,一朝根除!此不世之奇功!當萬古流芳!」
王翦,蒙武等一眾老將,此刻,竟激動得,老淚縱橫,他們重重跪倒在地,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嘶吼。
「王上神威!武安侯神威!」
「大秦萬年!大秦萬年!」
王座之上,嬴政看著眼前這,沸騰的一幕,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緩緩起身,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天下。
那霸道絕倫,不容置疑的聲音,轟然響徹,整座咸陽宮!
「傳朕詔令!」
「命!內史府,於咸陽城外,築九丈高台!」
「命!少府,傾盡府庫,備最高規制之禮儀!」
「朕,要親自,率領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我大秦的英雄,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