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十三座京觀之間迴旋,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東胡王拓跋宏,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由十三萬顆頭顱築成的地獄奇觀。
那一張張扭曲的面孔,仿佛都在無聲地控訴著他的無能與愚蠢。
「拆了它!」
他猛地從馬上跳下,指著那最高的京觀,發出了歇斯底里地咆哮。
「給本王把它拆了!燒了!碾成粉末!」
然而,他身後的數萬東胡殘兵,卻無一人敢動。
他們只是,用一種,看魔鬼般的眼神,恐懼地,望著那十三座,沉默的豐碑。
他們怕。
他們怕驚擾了這十三萬個,死不瞑目的怨魂。
他們更怕,那個,親手締造了這片地獄的,黑甲魔神。
「廢物!一群廢物!」
拓跋宏氣得渾身發抖,他拔出腰間的金刀,一刀,便砍下了一名離他最近的百夫長的頭顱。
「誰敢不從!這就是下場!」
「本王命令你們!拆!」
在死亡的威脅下,終於有士兵,顫抖著,舉起了手中的兵器,向著那京觀,走了過去。
可他們的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
襄平城外,英雄坡。
魏哲沒有理會遠處那群,已經徹底崩潰的喪家之犬。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近萬座,嶄新的墳塋之前。
風,吹起他漆黑的衣角。
他的身後,是近萬名,脫下了甲冑,只穿著單衣,在寒風中,沉默如鐵的玄甲銳士。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們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魏哲緩緩地,從親兵手中,接過了一壇酒。
那是最烈的,燒刀子。
他沒有用碗,只是,粗暴地,拍開了泥封。
濃烈的酒香,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舉起酒罈,將那清冽的酒液,緩緩地,傾倒在,面前的土地上。
酒液,滲入泥土,仿佛,要將這片冰封的大地,都徹底溫暖。
「弟兄們。」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朕,來看你們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片,無言的墓碑。
「朕知道,你們,還沒走遠。」
「你們的魂,還留在那片,燃燒的草原上。」
「你們,在等朕。」
魏哲緩緩閉上了眼睛。
左瞳之中,那朵黑色的蓮花印記,悄然轉動。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精神力量,以他為中心,如同水銀瀉地,向著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神魂之力,發動!
在他的感知中,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他「看」到了。
在那遙遠的,北方的草原之上,在那一片片,被戰火焚燒過的焦土之上。
無數殘缺的,迷茫的,半透明的靈魂,正在無意識地,遊蕩。
他們,是戰死的玄甲軍將士。
他們,是那兩千名,義無反顧,踏入死亡陷阱的,誘餌。
他們的執念,太深了。
他們,找不到,回家的路。
魏哲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燃起了,兩團,熊熊的,黑色的火焰!
「英魂歸兮!」
他仰天,發出一聲,如同九天驚雷般的,爆喝!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聲波。
而是,蘊含了他那,磅礴如海的神魂之力的,靈魂的咆哮!
那咆哮,跨越了空間的阻隔,跨越了生死的界限,直接,響徹在了,那片,遙遠的,北國草原的上空!
那些,正在迷茫遊蕩的,殘缺的靈魂,在聽到這聲咆哮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震!
他們那渾噩的,空洞的眼神,第一次,重新,亮起了一絲,名為「清明」的光。
他們,仿佛聽到了,他們王的召喚。
「跟朕,回家!」
魏哲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無上的,威嚴!
轟!
那數萬道殘缺的靈魂,不再猶豫。
他們化作一道道,肉眼看不見的流光,向著南方,向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瘋狂地,匯聚而來!
英雄坡上。
所有玄甲銳士,都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變化。
風,停了。
雪,也停了。
一股溫暖的,祥和的,卻又帶著無盡悲愴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籠罩了,整座山坡。
他們仿佛,感覺到了。
他們那些,死去的兄弟,回來了。
他們,就在自己的身邊。
「嗚……」
隊列中,一個最年輕的士兵,再也,抑制不住。
他猛地,跪倒在地,死死地,抱著面前那塊,冰冷的墓碑,放聲,大哭。
「哥!是你嗎!你回來了!」
「你不是說,等打完了仗,就帶我,去咸陽,看那裡的姑娘嗎!」
「你他娘的,怎麼就,先走了啊!」
這聲哭喊,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片,死寂的草原。
「狗日的張三!你還欠老子三錢銀子沒還!」
「王二麻子!你給老子起來!你不是說,你最能喝嗎!來!起來跟老子喝!」
壓抑了太久的,如同火山般的悲傷,在這一刻,徹底,轟然爆發!
近萬名鐵血銳士,一個個,跪倒在地。
他們抱著兄弟的墓碑,或哭,或笑,或罵。
像一群,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魏哲靜靜地看著,沒有阻止。
他只是,將壇中剩下的半壇烈酒,一飲而盡。
然後,將那空了的酒罈,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一聲脆響,驚醒了,所有人。
魏哲轉過身,面向那近萬名,淚流滿面的銳士。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聲音,卻帶著一股,足以銘刻於靈魂的,重量。
「朕,向你們保證。」
「也向他們,保證。」
他指著那,近萬座,沉默的墳。
「今日,凡為國戰死者,其父母,便是朕的父母!朕,為他們養老送終!」
「其妻兒,便是朕的家人!朕,護他們一世周全!」
「其子嗣,自出生起,便享大秦最優渥之俸祿,入最好之學堂!若願從軍,朕,親自教導!若願為官,朕,保他一生順遂!」
「一句話!」
魏哲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響徹雲霄!
「朕,養他們,全家!養他們,一輩子!」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每一個玄甲銳ěi士的心上!
他們停止了哭泣,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看著馬背上,那個,如同神魔般的,年輕將領。
他們的眼中,沒有了悲傷。
只剩下,無盡的,狂熱的,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侯爺……」
一名斷了一臂的百夫長,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他對著魏哲,重重地,單膝跪地。
「我這條命,是您給的。」
「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的天!」
「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赴死,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我等,誓死追隨侯爺!」
「誓死追隨侯爺!」
近萬名玄甲銳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那股,匯聚在一起的,狂熱的,鐵血的意志,沖天而起,幾乎要將天上的雲層,都徹底撕裂!
魏哲,很滿意他們的反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支軍隊,才真正,完全地,屬於他。
他們,不再是秦國的玄甲軍。
他們是,他魏哲的,私軍!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滿意的弧度。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下,虛虛一壓。
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瞬間,戛然而止。
「朕,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宣布。」
魏哲的聲音,恢復了那份,屬於統帥的,冰冷與決斷。
「此次北伐,爾等,皆有大功。」
「朕,以上將軍之名,在此宣布。」
他的聲音,頓了頓,那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無上的,榮耀。
「所有,參與此戰的玄-甲軍將士,無論生死!」
「官,升一級!」
「爵,晉兩級!」
「賞,黃金百兩,良田百畝!」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官升一級!爵晉兩級!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封賞!
要知道,在軍功爵制,無比嚴苛的大秦。
普通士卒,想要晉升一級爵位,至少,也需要,在戰場上,斬下三顆,貨真價實的,敵軍首級!
而現在,魏哲,一句話,便讓這近萬名銳士,連升兩級!
這已經不是封賞了。
這是,一步登天!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英雄坡,徹底,沸騰了!
「侯爺萬歲!」
「戰神萬歲!」
「大秦萬歲!」
劫後餘生的狂喜,與一步登天的榮耀,混合在一起,化作了,最純粹,最狂熱的,山呼海嘯!
那聲音,傳出數十里,讓遠方那支,正在艱難拆除京觀的東胡殘軍,聽得,是肝膽俱裂,心驚膽戰!
就在這狂熱的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刻。
「駕!駕!駕!」
一陣急促的,瘋狂的馬蹄聲,從南方的官道之上,滾滾而來!
一名身披黑甲,背插黑色龍旗的騎士,正以一種,不要命的速度,向著英雄坡,狂奔而來!
「報——!」
那騎士,人還未到,那悽厲,沙啞,卻又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狂喜的聲音,便已,響徹雲霄!
「咸陽八百里加急!王上詔令!」
魏哲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身形一動,竟直接,從山坡之上,一步,跨越了數百丈的距離,如同一隻黑色的大鳥,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名騎士的面前。
那騎士,被這神乎其技的手段,嚇得,差點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高地,捧著一卷,用金線捆綁的,黑色竹筒。
「啟稟侯爺!王上急詔!」
魏哲接過竹筒,拆開。
裡面,是嬴政那,熟悉的,充滿了霸道與張狂的筆跡。
詔書的內容,很簡單。
先是,極盡溢美之詞地,將魏哲,誇讚了一番,稱其為「大秦戰神,萬古第一名將」。
然後,便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命他,即刻,返回咸陽。
不得有誤。
魏哲看著詔書,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知道,他那個便宜大哥,是想他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起詔書之時。
那名傳詔的騎士,卻突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說道:
「侯爺,尉繚大人,讓屬下,給您帶一句話。」
「他說,朝中,有雜音。」
「讓您,早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