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風雪驟起。
那不是天時的變化,而是殺意退潮後,被凍結的天地,重新恢復了流轉。
數萬儒生,癱在地上,如同被抽乾了精氣的禾苗,萎靡不振。
他們的眼中,再無半點狂熱。
只剩下,被那道魔神身影,所支配的,永恆的恐懼。
有人,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卻發現,四肢百骸,沒有一絲力氣。
他們體內的浩然正氣,被吞噬得一乾二淨,連道基都已動搖。
此生,再無寸進。
「魔……魔頭……」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是齊魯名宿,此刻卻狀若瘋癲。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乾枯的手指,遙遙指向魏哲消失的方向。
他用最惡毒的語言,發出最無力的詛咒。
「你……你必遭天譴!聖人……聖人不會放過你!」
話音未落。
「噗。」
一聲輕響。
老儒的身體,無聲無息地,化作一捧飛灰。
隨風,飄散。
仿佛,從未存在過。
周圍的儒生,親眼看著這一幕,肝膽俱裂。
他們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生怕,那遠在千里之外的魔神,會因為他們一個不敬的念頭,而降下神罰。
恐懼,是最好的禁言術。
影一,收回了那隻,剛剛彈出了一縷指風的手。
他面無表情地,扛起那張,紫檀木打造的冰冷椅子。
他看了一眼,這滿山的,如同死狗般的儒生。
那隱藏在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屑的弧度。
一群,連讓主上,多看一眼資格都沒有的,廢物。
他的身影,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只留下,這被恐懼與絕望,徹底籠罩的,人間煉獄。
***
三日後。
齊地,臨淄。
這座曾經的六國第一都城,即便在大秦一統之後,依舊,保留著那份,獨有的繁華與風雅。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城東,最大的一座酒樓,名為「聽瀾居」。
據說,站在此樓的頂層,能依稀,聽到東海的波濤之聲。
此刻,聽瀾居頂層,最靠窗的位置。
一個身穿尋常黑衣的年輕人,正,自斟自飲。
他的面前,只擺著一壺最烈的燒酒,一碟茴香豆。
他坐姿隨意,神態慵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川流不息的人群。
仿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遊歷四方的旅人。
此人,正是魏哲。
他離開泰山之後,並未,立刻前往東海。
而是,來到了這裡。
他在等。
等魚兒,自己,游過來。
煉魂塔,吞噬了子淵的神魂。
也讓他,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
稷下學宮。
這個,傳承自戰國時代的,古老學府,並未,像世人所想的那樣,早已,湮滅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它,化整為零,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齊魯大地。
甚至,滲透到了,大秦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不修武道,不煉法術。
他們修的,是「文道」。
以筆為刀,以墨為劍。
引經據典,可化,言出法隨。
揮毫潑墨,可成,畫地為牢。
他們,堅信,思想與文字,才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
他們,妄圖,以「文道」,掌控天下人心,重塑人間秩序,最終,匯聚整個人道氣運,舉「學宮」,飛升成聖。
一個,比崑崙道宮,更為,瘋狂的計劃。
「有點意思。」
魏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卻仿佛,一杯平淡的白水。
他從子淵的記憶中,得知。
稷下學宮,在臨淄,設有一個,重要的據點。
負責,監察整個齊魯,以及,與那,東海之上的,某個神秘勢力,聯絡。
而今日,便是,他們,每月一次,接頭的日子。
酒樓之內,人聲嘈雜。
鄰桌,幾個佩劍的遊俠,正在,高談闊論。
「聽說了嗎?三天前,泰山之上,有神仙打架!」
「何止是神仙打架!我三叔的兒子的表弟就在現場!他說,那鎮南王,就說了一個字,孔家的家主,就變成人幹了!」
「嘶——這麼恐怖?那可是孔聖人的後裔!」
「孔聖人算個屁!在鎮南王面前,神仙都得跪下!那一劍,千丈長!金色的!結果呢,被王爺一個響指,就給崩碎了!」
「我的天……這鎮南王,究竟是人是神啊?」
魏哲,靜靜地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凡人的敬畏,於他而言,早已,掀不起半點波瀾。
就在此時。
三個,身穿青色長衫,頭戴綸巾的讀書人,緩步,走上了頂樓。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餘歲,面容清癯,雙目狹長,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審視與傲慢。
他身後的兩人,則要年輕許多,臉上,帶著,未經世事的,理想與狂熱。
三人落座。
並未,點菜。
只是,要了一壺,最清淡的,雨前清茶。
「師兄,泰山之事,究竟如何?」
一個年輕弟子,壓低了聲音,忍不住問道。
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明地顫抖。
為首的中年文士,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那,漂浮的茶葉。
他,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才用一種,充滿了,不屑與輕蔑的語氣,緩緩開口。
「子淵師弟,學藝不精,心性不純,敗了,也是常理。」
「他,錯在,將希望,寄託於那群,只知,死記硬背的腐儒身上。」
「那所謂的『浩然正氣』,不過是,空中樓閣,虛有其表罷了。又豈能,與我稷下學宮,傳承千年的『文道真意』,相提並論?」
另一個年輕弟子,立刻,附和道:
「不錯!那魏哲,不過是一介武夫,殺戮成性的魔頭!其道,乃是,最下乘的『殺戮小道』,霸道有餘,而底蘊不足。」
「他,又怎會明白,何為『大道之爭』?」
「待我學宮,真正的『半聖』出手,只需,一字,便可,將其,鎮壓成灰!」
中年文士,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呷了一口茶,那雙,狹長的眼眸,掃過周圍,那些,粗鄙的武夫與商賈。
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凡夫俗子,只知,敬畏暴力,崇拜強者。卻不知,這天下,真正的,執棋人,從來,都不是,那些,舞刀弄槍的匹夫。」
「而是,我等,執掌『文道』的,讀書人。」
「那魏哲,鬧得越凶,死得越快。」
「他,不過是,為我學宮,一統人道氣運,掃清障礙的,一顆,棋子罷了。」
三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充滿了,一種,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智力上的優越感。
他們,自以為,聲音很低。
卻不知,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落入了,那個,他們口中的,「下乘魔頭」的耳中。
魏哲,放下了酒杯。
他,緩緩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三人的桌前。
「三位,聊得很開心。」
他的聲音,平靜,淡漠。
三人,微微一愣。
他們抬起頭,打量著這個,不請自來的,黑衣年輕人。
當他們,看到魏哲那,深不見底的,古井無波的眼眸時。
心臟,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為首的中年文士,畢竟,心性沉穩。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眉頭一皺,冷聲喝道:
「閣下是何人?我等在此,清談學問,與你何干?」
「學問?」
魏哲,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在本王面前,也配,談學問?」
本王?
轟!
三人的腦海之中,如同一道,驚天神雷,轟然炸響!
他們臉上的,那份,從容與傲慢,瞬間,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駭然欲絕的,恐懼!
鎮南王!
魏哲!
他,怎麼會在這裡!
「你……你……」
那兩個年輕弟子,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牙關,都在劇烈地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中年文士,臉色,煞白如紙。
但他,畢竟是,稷下學宮的,中流砥柱。
他,猛地一咬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斷!
他,猛地,一拍桌案!
「放肆!」
他,竟,主動,出手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他只是,對著魏哲,遙遙,一指!
同時,口中,吐出一個,冰冷的,充滿了,無上威嚴的,古字!
「禁!」
嗡——!
一個,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巨大的「禁」字,憑空,出現在了魏哲的頭頂!
一股,無形的,卻又,霸道絕倫的,規則之力,瞬間,籠罩了魏哲周身的,每一寸空間!
言出法隨!
這,便是,稷下學宮的「文道」之力!
以,聖人經義,為引,撬動,天地間的,規則之力,禁錮,敵人的一切!
禁其行!
禁其言!
禁其神!
禁其道!
這一招,足以,讓一名,元嬰期的修士,都瞬間,動彈不得,淪為,待宰的羔羊!
中年文士的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得意的笑容!
他,賭對了!
縱然你是絕世魔神,又豈能,與天地規則,抗衡!
「師弟!快走!發訊號!請『祭酒』大人出手!」
他,對著那,早已,嚇傻的兩個師弟,厲聲咆哮!
然而。
那兩個年輕弟子,卻像是,見了鬼一般,死死地,盯著他的身後。
那眼神,充滿了,比剛剛,更為,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師……師兄……你……」
「聒噪。」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中年文士的耳邊,緩緩響起。
中年文士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艱難地,緩緩地,轉過頭。
只見,那個,本該,被他,死死禁錮住的,黑衣魔神。
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那隻,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正,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而他頭頂,那,煌煌如日,不可一世的,金色「禁」字。
竟,不知何時,變得,暗淡無光。
甚至,在,微微地,顫抖。
仿佛,在,恐懼。
「怎麼……可能……」
中年文士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哲。
看著他那雙,冰冷的,充滿了,無盡嘲諷的眼眸。
「天地規則?」
魏哲,笑了。
「在本王面前。」
「我。」
「就是規則。」
他,緩緩地,抬起另一隻手。
對著那個,顫抖的「禁」字,輕輕,一彈。
「啪。」
一聲輕響。
那個,凝聚了中年文士,畢生修為的,足以,禁錮元嬰的「禁」字。
如同一面,脆弱的鏡子,「咔嚓」一聲,寸寸碎裂!
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的光點。
消散於,無形。
「噗——!」
中年文-士,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滾燙的鮮血!
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那雙,狹長的眼眸之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
他,與子淵,犯了,同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們,試圖用,螻蟻的智慧,去揣測,神祇的威能。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現在。」
魏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可以,帶本王,去見見,你們那位,『祭酒』大人了嗎?」
他伸出手,按在了中年文士的天靈蓋之上。
煉魂塔,悄然浮現。
「不——!」
悽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
魏哲,收回了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海上書院……」
「原來,藏在這裡。」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早已,嚇得,癱軟如泥的,兩個年輕弟子身上。
兩人,接觸到他那,冰冷的目光,身體,篩糠般地,劇烈抖動,竟,直接,失禁了。
一股,騷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魏哲,眉頭微皺。
他,沒有,再殺他們。
殺兩隻,已經,嚇破了膽的螻蟻,只會,髒了他的手。
他,轉過身,向樓下走去。
酒樓之內,早已,亂作一團。
那些,食客,遊俠,掌柜,夥計,早已,被剛剛那,神仙打架般的景象,嚇得,屁滾尿流,四散奔逃。
整個,諾大的聽瀾居,只剩下,魏哲,一人。
他,走到櫃檯前。
從懷中,取出了一錠,足量的金子,輕輕地,放在了,那,空無一人的櫃檯之上。
「酒錢。」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
夜,東海之濱。
月黑,風高。
冰冷的海風,捲起,數丈高的,漆黑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裡,是,齊地最東端的,一處,荒無人煙的岬角。
名為,望海崖。
魏哲,負手而立,站在,懸崖的最高處。
那,足以,將鋼鐵都吹成齏粉的,凜冽的海風,吹得他,黑衣獵獵作響。
卻,吹不動他,那,仿佛,與天地,都融為一體的,孤傲的身影。
他,在等。
等,那條,更大的魚。
根據,那名中年文士的記憶。
稷下學宮的總部,「海上書院」,並不在,凡人所能,看到的,任何一處島嶼。
而是,存在於,一處,由上古大能,開闢出的,獨立的空間碎片之中。
其入口,便在,這望海崖之下,萬裏海淵的深處。
而開啟入口的,唯一鑰匙,便是,稷下學宮,最高領袖,「大祭酒」的,親筆令符。
魏哲,並不打算,去那,萬裏海淵,尋什麼入口。
他,有,更簡單,更直接的方法。
他,要,逼那條,最大的魚,自己,從洞裡,游出來。
他緩緩,抬起手。
那座,漆黑的,散發著,無盡不祥氣息的,煉魂塔,悄無聲息地,浮現在他的掌心。
他,心念一動。
那名,剛剛被他,吞噬了神魂的,中年文士的殘魂,便被,硬生生地,從塔中,拽了出來!
那殘魂,早已,失去了神智,只剩下,最純粹的,對魏哲的,恐懼的本能。
它,在魏哲的掌心,痛苦地,扭曲著,掙扎著。
魏哲,沒有看它。
他,只是,將這縷殘魂,當作,最完美的,魚餌。
然後,隨手,扔進了,下方那,波濤洶湧的,漆黑的大海之中。
「嗡——!」
就在,那縷殘魂,落入大海的瞬間。
一股,獨屬於,稷下學宮「文道」的,隱晦的,神魂波動,以望海崖為中心,瞬間,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那波動,微弱,卻又,充滿了,一種,撕心裂肺的,求救的意味!
做完這一切。
魏哲,便,重新,負手而立。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著。
仿佛,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一炷香。
兩炷香。
一個時辰。
海風,依舊。
濤聲,依舊。
那,漆黑的海面,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而。
魏哲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望向了,東方,那,海天相接的,最深沉的黑暗。
「終於,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
一道,比太陽,還要,璀璨,還要,刺目的,白金色的神光,毫無徵兆地,從那,漆黑的海面之下,沖天而起!
那神光,直接,洞穿了,厚重的雲層,將這,方圓百里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一股,比泰山之巔的「浩然正氣」,更為,純粹,更為,古老,更為,霸道的,煌煌天威,瞬間,籠罩了,整片天地!
在這股,威壓之下。
咆哮的大海,瞬間,靜止。
翻滾的烏雲,瞬間,消散。
連,那,永不停歇的,凜冽的海風,都,為之,停滯。
一個,蒼老的,充滿了,無盡威嚴的,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神祇的質問聲,在魏哲的耳邊,轟然炸響!
「何方宵小!」
「敢,傷我學宮門人!」
「屠我儒林道統!」
「今日,老夫,便以,這天地為卷,星辰為墨!」
「判你,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伴隨著,那,雷霆般的怒吼。
一個,巨大的,由純粹的,白金色「文道」之力,凝聚而成的,古老的「殺」字,在九天之上,緩緩成型!
那「殺」字,筆走龍蛇,鐵畫銀鉤!
每一筆,每一划,都充滿了,一種,足以,斬斷因果,磨滅大道的,無上的,規則之力!
它,死死地,鎖定了,魏哲。
仿佛,下一秒,便要,降下,那,足以,審判神魔的,最終裁決!
然而。
面對這,足以,讓返虛合道的,絕世大能,都為之色變的,恐怖一擊。
魏哲,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個,煌煌如日的「殺」字。
看著那個,躲在幕後,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所謂「大祭酒」。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殘忍的,興奮。
「你的頭。」
他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
「就是,最好的,魚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