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大祭與上使
殘冬的鄱陽湖，夜神深沉，水色沉暗，帶著一股大戰後的肅殺與沉寂。
李余駕馭著雲心中焦急，徑直朝著湖心深處那一片朦朧的水府飛去。他很快在一處縈繞著淡淡藥香與靈氣的偏殿中，見到了臥於玉榻之上的敖葵兒。
往日神采奕奕、英氣逼人的鄱陽龍王，此刻臉色蒼白，斜倚在錦墊上，眉宇間纏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虛弱，尤其是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神光黯淡，顯然是神魂受損極重的表現。
見到李余匆匆進來，敖葵兒嘴角牽起一絲無奈的苦笑，聲音也比平日低沉沙啞了幾分「你來了..
」
李余快步走到榻前，看著眼前這褪去龍王威儀、顯得有幾分柔弱的少女，心頭莫名一緊：「如何？傷得嚴重不？」
「那頭域外天魔，乃是罕見的陰影天魔，其隱匿之能極強...大意了，神魂受傷，頗有些麻煩。」
敖葵兒輕舒了口氣，搖頭道：「本想著，這回若能再得一顆魔珠，到時候煉成凝神丹，與你我都是不小的助益。卻沒料到，這次不僅失了手，折了龜三將軍和諸多兒郎，連自己也...
敖葵兒輕輕搖頭：「而且，這兩頭天魔湮滅後，竟連一顆魔珠也未曾凝結，實在是...虧大了。」
李余放緩聲音，溫言安慰道：「一顆魔珠而已，得失不必太過掛懷。如今魔亂不過初露崢嶸，往後與域外天魔交手的機會絕不會少，還怕沒有魔珠嗎？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傷勢。」
「如今這模樣，可曾服藥？或者...還要買個什麼療傷丹藥之類？」
聽著李余的言語，敖葵兒心中微暖，輕輕呼出一口氣，說道：「肉身內傷，服了療傷的丹藥，已好了近半，並無大礙。只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秀眉微蹙，「那陰影天魔，攻擊直擊神魂，傷及了根本。這等神魂之傷，最是麻煩，水府庫藏中對症的丹藥不多，效果也慢。」
敖葵兒頓了頓，抬眼看向殿外，緩聲地道：「不過，明日便是大年初一，乃萬民祭祀祈福之日。待明日，得百姓虔誠祭拜，匯聚而來的香火願力，乃是最純粹溫和的信仰之力，對於滋養、修復神魂有奇效。想來，應能讓我恢復幾分。」
聽聞敖葵兒有療傷之法，李余心中稍安，但「應能恢復幾分」這話，還是讓他覺得不夠穩妥。
「你好生休養，萬事以傷勢為重。雖然有些趕，但應當還來得及，我先回去一趟，做些準備，趕在明日做一場大祭。」李余不再多留，叮囑幾句後，便匆匆告辭，離開了鄱陽水府。
夜色已深，潯陽城中卻依舊有著零星的鞭炮聲。
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新桃符，空氣中瀰漫著年夜飯的香氣和零星的爆
竹硫磺味，一派辭舊迎年的喜慶氣氛。
李余沒有回廟中，而是頂著凜冽的寒風，踏著滿地碎紅，徑直來到了族長李祖漢家大宅前。
朱漆大門上也貼著嶄新的門神，裡面傳來隱隱的家宴歡笑聲。
李余深吸一口氣，用力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門房打開門，見是李余，頗感意外，連忙施禮：「榮余法師？這大年夜的，您怎麼來了？」
「有急事求見族長，煩請通稟。」李余道。
很快，李余被引到了燈火通明的花廳。族長李祖漢剛結束家宴，臉上還帶著微醺的紅潤和節日的閒適，見到李余，很是驚訝：「榮余法師為何此時過來了？可是有急事需要交代？」
李余開門見山：「族長，事出突然，但我有一緊要之事，需與族長商議，且必須在明日辦成。」
「哦？何事如此緊急？」李祖漢趕忙請李余坐下，命人看茶，臉上帶著疑惑。
李余組織了一下語言，沉聲道：「我想請族中發動力量，於明日大年初一，在龍王廟辦一場的大祭，並同時向所有前來祭拜的信士賜下龍王粥。」
「明日？大祭？還賜福粥？」
李祖漢聞言一驚，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榮余法師，這除夕夜突然說要辦大祭，時間何等倉促！祭品、儀軌、人手、熬粥的米糧柴火......哪一樣是能一蹴而就的？」
他捋著鬍鬚，眉頭緊鎖，滿是不解地看著李余，「這...為何非要趕在明日，如此急切？」
李余道：「此乃龍王爺神諭。」
聽得這話，李祖漢重重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臉上已是一片決然：「好！既然是龍王爺神諭，說到這個份上，那我這就親自去敲響祠堂聚眾鼓，召集各房話事人！便是徹夜不眠，也要在明日吉時之前，將一應事務安排妥當！」
「多謝族長！」李余道。
就在李余與李氏族人於潯陽城中緊鑼密鼓籌備之時，深居水府的敖葵兒也強撐著精神，以水府秘法，將昨日在桑柴縣境內同時出現兩頭域外天魔，以及自己神魂受創、水府兵將折損的情況，詳細稟告了遠在浩瀚水府。
如今，她為了守護著鄱陽周邊，身受重傷，可謂是盡了全力了，總要給浩瀚水府稟告一聲，這若是萬一再出了什麼差池，也要有個說法。
免得萬一莫名背鍋，那可就冤枉了。
大年初一，天色剛蒙蒙亮，龍首山腳下便已人聲鼎沸，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得到消息的李氏族人，以及許多被連夜動員起來的青壯、婦孺，扛著臨時從各家各戶、米行糧店徵集來的大鐵鍋、木柴、一袋袋上好的小米、紅棗、蓮子、紅豆等物，浩浩蕩蕩地上山。在族長李祖漢和幾位德高望重族老的親自指揮下，於龍王廟旁邊空地之上，迅速壘起了幾十個簡易卻穩固的灶台，劈柴生火。
一口口碩大的鐵鍋被架起，清甜的井水「嘩啦啦」倒入，金黃的小米、飽滿的紅棗、
潔白的蓮子等被依次放入鍋中。
隨著灶膛內松柏枯枝燃燒起熊熊火焰，鍋內的水逐漸沸騰，米香、棗香、豆香混合著新柴燃燒特有的煙火氣，開始在龍首山頂瀰漫開來，形成一股溫暖而誘人的年節氣息。
數十名自願前來幫忙的李氏婦人挽起袖子，手持長柄木勺，不斷在鍋中攪拌。
晨曦徹底驅散黑暗，金紅色的陽光灑滿山巒。
越來越多的百姓扶老攜幼，提著香燭等貢品，絡繹不絕地來到龍王廟，準備進行新年的第一次祭拜，祈求一年風調雨順、家宅平安。
當他們看到廟前這架起數十口大鍋、熱火朝天熬粥的盛大場面，都感到驚奇不已，紛紛駐足詢問。
聽得今日廟中將舉行大祭，為信士祈福，而且中午將會賜下龍王粥，眾百姓一個個驚愕之時，卻是又都歡騰不已。
廟裡已經有陣子沒有舉行大祭了，更莫說這回又有龍王粥喝。
待到巳時左右，龍王廟內外已是人山人海，香火繚繞，鼎沸的人聲熱鬧非凡。
李余見時機已到，便走到廟前那尊古樸的青銅香爐旁的高處，運起一絲法力，朗聲宣布，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山頭：「諸位鄉親父老！今日乃新春首日，萬象更新！鄱陽龍王感念四方信士常年虔誠供奉，特顯無上神恩，於今日午時，開啟新春祈福大祭！並賜下龍王粥，凡今日前來祭拜者，無論長幼貧富，皆可領取一碗，祈求龍王賜福，佑我潯陽，新年安康，福澤綿長！」
得了李廟祝親口言語，龍王爺在新年首日賜福粥，這是何等殊榮與祥瑞！
人們驚喜交加，紛紛派人飛奔下山通知還未趕來的家人鄰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城，甚至傳到了周邊鄉鎮。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龍首山頂，從廟前廣場到下山的小徑，密密麻麻聚集了不下數千人，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對神恩的感激與對未來的期盼，排隊領粥的隊伍蜿蜒如長龍，秩序卻井然有序，充滿了節日的歡愉。
潯陽縣令李宗翰聞訊，亦帶著縣衙一眾官員及城中頗有聲望的士紳匆匆趕到，準備參
與祭祀。
吉時已到！
「鐺、嗡！」
首先是一聲厚重悠遠的鐘鳴自廟中響起，穿透雲霄，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緊接著，清越的磬音隨之和鳴。
在知縣李宗翰的帶領下，縣衙官員、地方士紳、李氏族人以及數千百姓，按照尊卑長幼，井然有序地肅立於龍王廟前廣闊的廣場上，人人面色莊重。
李余身著金紅法衣，立於殿前：「維，甲子年元月初一，潯陽士紳百姓，謹以香燭清醴，三牲素饈，致祭於鄱陽龍王尊神之位前曰：」
「伏以，神龍在天，潤澤八方！恩被鄱陽，惠我黎庶！今值元朔，萬象咸新......敬陳明薦，祗告歲事！伏願雨順風調，河清海晏！妖魔潛蹤，境宇安寧！士農工商，各安其業！老幼婦孺，咸沾恩光！神其來格，歆此芬香，尚饗！」
祭文莊重而懇切，念畢，李余率先將手中的長香插入巨大的青銅香爐之中。
緊接著，李宗翰帶領官員士紳上前敬香，隨後是如潮水般湧來的百姓。
一時間，廟前廣場煙氣氤氳，直上青冥，成千上萬支香燭燃燒形成的煙霧，幾乎將整個龍首山頂籠罩在一片虔誠而神聖的氛圍中。
而此時，一道清洌洌、蘊含著磅礴水靈仙氣的藍色光柱，自西方天際破空而來，宛如一道天河垂落，徑直投入鄱陽湖心，顯化在鄱陽水府之前。
仙光散去，露出一位身著華麗水官袍服、頭戴晶瑩魚尾冠、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與生俱來般矜持與傲然的仙使。他手持一卷靈光閃爍的玉冊，一個流光溢彩、封印著符文的白玉瓶，昂然道：「鄱陽龍王敖葵兒接旨！」
仙使聲音清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氣息，在水府之前迴蕩。
聽得府外傳來的聲音，敖葵兒精神微微一振，趕緊從水府中出來，接旨。
「今有浩瀚水府，水靈元君法旨下：聞爾於下界潯陽，勇戰域外天魔，力保一方水域安寧，雖有微挫，其志可嘉，其功當勉！特賜下蘊魄丹」一粒，助爾療愈魂傷，穩固神源。望爾感念天恩浩蕩，日後更需戮力剿魔，恪盡職守，不負水府威名，以報元君期許之萬一！」
這仙使同樣乃是天仙階位，不過身為水靈元君使者，在這鄱陽水府之前，看著前邊拱手接旨，一臉虛弱憔悴的鄱陽龍王，一臉傲然。
這「蘊魄丹」甚是難得，浩瀚水府一年也難得賜下一顆。
如今，這鄱陽龍王立下些許功勞，便得了元君娘娘賜下此等丹藥，倒是得了了不得的好處。
然而，他話音剛落，便見得一股無形的、精純的、浩瀚如海的香火願力，跨越虛空，源源不斷地湧入這鄱陽龍王身上。
看著眼前場景，這仙使不由地一驚，只見得眼前這原本氣息萎靡、神魂波動如同風中殘燭的鄱陽龍王，在這龐大、精純而溫和的信仰願力滋養之下，那原本黯淡的神魂，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起來。
「這......這竟然有如此磅礴的願力？！」仙使臉上的傲然之色瞬間凝固，轉為難以掩飾的驚愕。
他自然能清晰感知到，這來自人間的集體祭祀！能在如此短時間內，將那般嚴重的神魂道傷修復大半，這得是多麼深厚的民心所向？
敖葵兒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先前那股令人擔憂的虛弱感已一掃而空。
她平靜地起身，接過仙使手中那靈氣逼人的玉瓶，微微頷首，姿態不卑不亢：「鄱陽龍王敖葵兒，謝過水靈元君賜藥。」
仙使臉上的驚容未褪，態度卻在不知不覺間收斂了許多，那份源自浩瀚水府的傲氣也淡了幾分。
他乾咳一聲，語氣明顯客氣了不少：「龍王......看來在此地潯陽，竟是如此深得民心，萬眾歸附啊。這般規模的香火願力，便是在浩瀚水府轄下諸多水域中，亦屬罕見。」
「上使過譽了，只不過小王在此地，守護眾生。這百姓信士也多有些虔誠罷了。」敖葵兒淡淡一笑。
說著，敖葵兒也不多客氣，便直接拔開玉瓶塞子，服下這水靈元君賜下的「蘊魄
丹」。
這丹本就藥效非凡，蘊含著水元精華與滋養神魂的奧秘，此刻與她體內尚未完全吸收的、來自數千信徒的磅礴香火願力相結合，頓時藥力迅速發散。
丹藥之力如同最精妙的引導，將願力完美梳理，不僅將神魂最後一絲細微的裂痕與暗傷徹底撫平彌合，更仿佛一場甘霖聖水，洗滌著她的神魂，滋養著她的本源。
她只覺得靈台一片空明澄澈，對於水之法則的感悟似乎又深刻了一分，體內那代表神位根基、決定未來潛力的「神性」，竟在原本的基礎上，清晰地增長了一點！
感受著自身狀態前所未有的好，神魂比受傷前更加凝練純粹，距離那更高的「玄仙」境界，也只差最後兩點神性的積累。
而那位來自浩瀚水府的仙使，站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敖葵兒身上那節節攀升、愈發淵深縹緲的氣息，心中已滿是震驚。
這位年輕的鄱陽龍王，竟然不過是藉此一粒丹藥之力，在這諸多願力支持之下，竟然不但神魂痊癒，而且還因禍得福，直接凝聚了一點神性，實在了得。
當下，更是不敢怠慢，這連忙緩聲拱手笑道：「這丹藥已然賜下，不過本使還得左司永吩咐。這鄱陽湖岸，竟出現三名域外天魔，估計只怕另有緣由：還請龍王陪同，將這周邊巡查一遍。」